但那老大娘身为微贱,并不敢妄自与皇子亲近,只得在厨房里,默默地对他好。
楚玉洹不知道那老大娘是怎样看待他的,或许有那么几个瞬间,老大娘斟词酌句,嘴笨得思索半天才开口,真心劝解他想开些的瞬间,是真的将他当作了自己的孩子,当作了,一个处于困境的后辈。
那老大娘总道:“殿下要注意身子啊。”
“旁人的话都是次要,殿下本就天下第一好。”
“殿下要平安顺遂,长命百岁。”
“今日去庙里给殿下求了签,说殿下日后都会好的!”
楚玉洹当时年轻,他接受不了自己的断腿陨落,命不久矣,只当那老大娘是在说漂亮话。
偶尔听得舒心了,还是会随手给那老大娘些赏钱。
可就在第三年的冬天,那老大娘因为思虑过度,死了。
她的屋子里,灰扑扑的粗布的枕头底下,压着一本仔细保管的,平整干净的账册。
上面详细记录了楚玉洹每一次给他钱的时间,钱的多少,以及……她自己的月俸。
楚玉洹听府邸的下人说,“洪大娘死前说自己攒够钱了,可以……送七殿下一件毛绒大氅。”
“殿下的衣裳都很贵,用这些钱做得,不知道殿下瞧不瞧得上。”
“要是能瞧上就好了,也没白攒着……”
那一瞬间,楚玉洹无法形容自己的感受,他觉得他很不是个东西。
他带着上位者的惯性思维,他用钱,侮辱了一位“母亲”的真心。
后来,他才慢慢地明白,人都是要生活的,人的地位不平等,但人心,应当是放平的。
太阳升起来了,糅着暖意的金光打在楚玉洹身上,映亮他半张惊为天人的脸。
楚玉洹很温和地笑了一下,淡垂下眼眸自顾自地喃喃道:“我不好的。”
“嗯?”那郎中小老头怔了一下,不明白七殿下这话的意思。
方要思考,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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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老大娘这一段化用了杨绛女士的《老王》,我好喜欢小洹身上这种,人性与神性的拉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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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春风若有怜花意
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是那凶巴巴的小将军!
郎中的精神一凌,双膝一软差点直接摔到地上:“您……您回来了?”
盛焱点点头,将那郎中扶稳,几步走到楚玉洹身后,挑了块干净的草地,坐好,安静地瞧他钓鱼。
学钓鱼的这几日来,楚玉洹一条都没有钓到过,盛焱偶尔在他旁边嘴贱两句,会被主人赏两个巴掌。
今日的晴空正好,万里无云,快到中午用膳时,楚玉洹的鱼钩终于有了一点微弱的动静。
鱼线上下浮沉两次,有东西在往水下拽,看上去是真的有鱼上了钩。
楚玉洹的精神一凛,桃花眼瞪大,即刻要往回拉线!
正在此时,倏地,“嗖——!”
不远处,一道冷箭划破天际。
楚玉洹用力地向后收着鱼线,一条黑鱼猛地破水而出,鱼尾鳞片暴露在淋漓日光下。
楚玉洹的瞳孔放大,盛焱的声音自他身后轻轻响起,道:“五皇子,与那一伙私兵,交上手了。”
不过片刻,“哗啦!”
楚玉洹将鱼放进了一旁的小木桶里,转过头对盛焱道:“中午吃鱼吗?”
“好。”盛焱道,“我给你做。”
盛焱的私兵与五皇子持续交着手,下午的时候,楚玉洹又去了河边。
盛焱瞧他闲着也是闲着,便教他打水漂。
盛焱仔细地从地上挑起一块平滑的小石头,对楚玉洹讲过投出去的技巧,随后猛然向外一掷!
“砰,砰,砰,砰……”
小石头在水里跳过七八下才沉落。
但楚玉洹学,便只能跳两三下。
主人不悦地皱了皱眉,立志要超过他。
双方的交锋果真一直持续到了晚上。
用过晚膳后,盛焱抱起楚玉洹,说要带他去山上赏景儿。
楚玉洹被盛焱带上一座不远处的半山腰,此处的气候特殊,秋海棠开得正艳。
清风吹起满树的花瓣,花雨簌簌而落,夜色下与朦胧月光同荡,放眼望去,美不胜收。
盛焱带楚玉洹一同坐到了一枝树枝上,这棵树的这个角度,是盛焱耗费精力特意选的。
坐在这里,拉开玄铁重弓,羽箭上弦,拉满!
盛焱握着楚玉洹的手拉紧弓,教他随着自己的角度合上一只眼,正好,可以瞄准再往远一点,半山腰下,五皇子的后背!
楚玉洹随着盛焱的的角度看清后,一刹那,他猫似的琥珀色瞳孔骤然放大,扣着箭的手收紧,苍白的手背之上青筋暴起,不正常的兴奋火似的烧断了他全身每一根神经。
“宝宝。”盛焱的声音低哑,沉在他耳侧,宛如恶狼的蛊惑,“我数到三。”
“一。”
楚玉洹的精神愈发高涨,这些年,五皇子骑在他的头上作威作福,对他的各处打压历历在目。
“二。”
五皇子贩卖罂粟制品,传播惑人邪教。
在全国各地,五皇子的「无名教」教徒,一直在捣毁他的生祠!
“三!”
盛焱的声音不落,“嗖——!”
二百斤的重弓一松,利箭霍然离弦,直冲那不远处衣着矜贵的人影俯冲而去!
刺断风声,穿林过叶,力道狠绝!
楚玉洹的眼睛瞪大,全身的感官全部集中于视觉,脑中的神经像是一根被绷紧到极致的弦……!
四周陷入了静谧,片刻后,一切仿佛在那一刻终止…………
“噗呲!”
鲜艳的血光滑入人的眼球,紧接着“砰”地一声响起。
分不清是五皇子中箭倒地的声音,还是楚玉洹脑中琴弦崩断的闷响。
总之那一瞬间过后,“呼——”
一阵微风吹落花瓣,几片落在了楚玉洹瘦削的肩头。
楚玉洹整个清瘦的身子被盛焱紧紧地揽着,越揽越紧,不曾有分毫分离。
盛焱可以为他做任何事,希望他能够弹琴弹爽,杀人也杀爽!
在盛焱的眼里,楚玉洹救人也好,杀人也罢,他都是对的!
楚玉洹苍白瘦削的手拉满弓弦时青筋暴起的模样美得极有冲击力,瞧得人心尖发颤酥痒。
片刻之后,似乎在一遍遍地确认完五皇子终于中箭倒地后,楚玉洹的眼眶渐渐发了热,他的一颗心开始不受控制地“砰砰”狂跳,手脚发麻,离乱的视线随着紧绷的精神缓慢被拉回现实。
他很久很久才反应过来,慢慢地掌心朝上,接住了一片即将落下的花瓣。
花瓣搔得人掌心微痒。
楚玉洹苍白的指节颤了颤,视线逐渐变得水痕模糊,发干的薄唇一张一合,他不自觉地喃喃出口,道:
“春风若有怜花意,可否许我,再少年?”
第139章 出血
盛焱握住了他的手,低头咬走了那片花瓣,而后落下滚烫的唇,印刻在他掌心。
楚玉洹的指节颤了颤,眼泪终于被烫得掉下来。
盛焱双手将他抱到自己的身上,“砰”地一声丢下玄铁弓,舔他的眼泪。
楚玉洹身子颤了颤,问道:“你会一直是我的狗吗?”
“自然,主子。”盛焱倚着他透红的耳廓,气息灼热,一字一句道,“除你之外,骂我是狗的人,全都都死了。”
危险深沉的气息,却是楚玉洹堕入深潭的良药。
盛焱陪着楚玉洹在山上待了一会儿,等他看够了秋海棠又将他抱回去,一道躺在房间里。
楚玉洹重病初愈,沉毒方轻,按理说是特别容易累的。
但他在房间里,听到五皇子真的死亡的消息时,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瞪得溜圆,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楚玉洹问盛焱道:“五皇子……来清剿叛军死了,你也向那老混蛋(文德帝)请了旨,要来此清剿叛军。等回京的时候,当如何向他交待?”
盛焱揽着他,道:“这些私兵保不住了,我要将他们全部活捉押回京都,关入天牢里,审出其幕后主使,悉听陛下发落。”
“是啊。”楚玉洹叹,权位之争总是这样,任何一次更迭都要将无数的理想与人命填进去,稍有不慎,万劫不复。
“他们跟我一场。”盛焱的黑眸深沉,坚定道,“我会尽全力保住他们的。”
楚玉洹的眼波动了动,“嗯……”
“不会太久的。”盛焱贴着他的耳朵说话,像是无比珍重的承诺,“京城变天,不会太久的。”
楚玉洹依旧闷闷的,“嗯。”
他实在是厌恶透了权争,太子是文德帝的嫡长子,本朝讲究立嫡立长,早年时,二皇子为了与太子争斗,假借查贪之名肃清朝堂中的太子一党。
光是查太子府近几年的账目出入,就查了大半年,期间太子装病,二皇子遇刺,无数账本被烧,官员接连落网,小吏不断“暴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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