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玉洹分明记得,楚璟熹有洁癖,他喜欢将所有的东西都归置得井井有条。


    现下……


    马车内的安静很快被打破,岳青松笑了一下,没什么责怪的意思,他在裴烛面前俯下身子低下头,自己慢慢将那满桌满马车底的狼藉收拾好,道:“家里孩子不懂事,让七殿下看笑话了。”


    裴烛恨恨地“哼”出一声,马车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岳青松先将楚玉洹送回了府邸。


    楚玉洹下车之后,马车继续前行,裴烛被阻止了下马车。


    马车转过两个街口,最终停在了摄政王府门前。


    进入摄政王府时,裴烛身上的气势稍弱了些,腿有些不自觉地发软。


    他的心脏无知无觉地悬起来,觉得这里一定有什么脏东西在无形地镇压着他。


    裴烛计划着离开,但在一步一步被岳青松看着走进屋,望见那一袭让人反感又熟悉的黑衣背影后,裴烛彻底乖顺了下来。


    他不再是外人口中风光霁月,绝世天才的小裴大人。


    裴烛觉得他这时比在外面时矮了一大截。


    超级一大截。


    他走进了屋子里,楚璟熹没有回头看他,也没有说话。


    三年不见啊……


    裴烛喉结滚了滚,心脏被悬得更高。


    他听话地走到楚璟熹对面坐下,无数道菜肴满满当当地摆了一大桌子,每一道,都无比精准地戳着他的喜好。


    下人为他添置碗筷,舀了小半碗鲫鱼豆腐汤。


    裴烛没想过要再回到这里,也不想现在就面对楚璟熹。


    一大早看见楚玉洹的好心情全毁了。


    他没什么胃口。


    修长的手指拿起勺柄拨弄那碗汤,很好喝,但裴烛只尝了半口就将勺子搁下了,桌子上无数道他喜欢的菜一口也没动。


    裴烛轻舒一口气靠在了椅背上——他恨楚璟熹,待在楚璟熹身边,那几乎蔓入空气里的无处不在的压迫感总是让他喘不上气。


    吃个屁的饭吃饭!他对着楚璟熹那张惊为天人的傻逼脸根本就吃不下去!


    房间里一直安静着,连银勺柄碰撞玉碗边的声音都没有了,氛围一时沉郁,压得周围的一众下人们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大老远的从江南赶路入京,只喝了半口鲫鱼汤就不喝了,挑剔死了,裴烛。


    楚璟熹撩起眼眸看他。


    裴烛低着头,闷着声音,不说话。


    片刻后,楚璟熹轻叹一声,像是终于认输了,道:“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


    第45章 不能让他死


    他的声音低沉磁性,细听起来有一丝诡异的纵容。


    裴烛皱了皱眉头,楚璟熹说他难养,是个小姐脾气,打小就这样叫他。


    若不是他还带着前四个轮回的记忆,或许,真的会听到这里就乖乖听话。


    但是他恨楚璟熹,他不怕楚璟熹,他要杀了楚璟熹!


    裴烛继续闷着声音,不说话,随后他瞟了一眼楚璟熹,那一双深邃漂亮的眸看得他心尖陡然一颤。


    “……”还是有一点点怕。


    一点点点点!


    老混蛋!


    楚璟熹问他:“这一桌子的菜都不合口味么?”


    裴烛:“嗯。”


    楚璟熹道:“醉螃蟹?”


    裴烛:“性寒,不吃。”


    楚璟熹:“小荷叶莲蓬汤。”


    裴烛:“鲫鱼汤还不够么?”


    楚璟熹:“白灼琴虾,厨房特意调的蘸料。”


    其实,是不苟言笑人人畏惧的摄政王亲自下厨,琢磨了一个多时辰,按照小裴大人的口味,特意调的蘸料。


    裴烛挑嘴,但最爱琴虾配上蘸料的味道。


    这一次,裴烛终于开口道:“懒得剥。”


    “好。”楚璟熹应下一声,拿起一只虾自己开始剥。


    楚璟熹让裴烛吃饭,裴烛好歹吃了一点,毕竟和楚璟熹纠缠了四辈子,他最清楚楚璟熹的德行,今日这饭若是不吃,他怕是出不了摄政王府。


    吃完饭又在摄政王府沐了浴,沐浴完后,楚璟熹说这些年给他做了很多身衣裳,让他去试一试。


    真的好多啊,面料华贵而舒适,每一件衣裳的款式都戳着他内心最真实的欢喜。


    裴烛听话地试了二十几套楚璟熹最喜欢的,试给他看。


    楚璟熹一言不发,大约是看爽了。


    用过午膳后,裴烛穿了一套楚璟熹为他挑选的浅蓝色冬衣,这才被完好无损地放出摄政王府。


    “呼……”


    裴烛立在王府门口,轻轻地舒出一口气,觉得自己又长高了。


    脱离了楚璟熹,他还是那个风光霁月的小裴公子。


    裴烛上了自己的马车,往自己御赐的小府邸走去。


    其实,若是只他自己孑然一身,他大可以直接明目张胆地表现恨意,楚璟熹关他,锁他,将他扣在王府专门为他打造的黄金笼里,逼着他喝什么发情的汤药,他都认了!


    但是他要救楚玉洹。


    这一次,他一定要救下楚玉洹!


    绝不能让楚玉洹再死在那个二十六岁的严寒冬天。


    .


    下午的时候,盛焱恩师的遗体已然放进了棺材里。


    盛焱不是个爱哭的性子,布置灵堂的一上午,他不是闷着头忙碌,就是一动不动地跪在恩师的棺材前。


    恩师以前教过他,要学会哭——手下的重要将领和幕僚死了要哭;得到贤才辅助时要哭;体悟他人苦难时要哭;手下之人陷于危险时也要哭。


    流泪可以不是因为真的伤心,但是一定要流给别人看,让天下贤才都觉得,你是位值得托付的明主。


    那些跟随父亲的老部将们整日里只知道围着他“公子”“公子”的叫,他们想要的,只是让他为父亲翻案。


    他们觉得,父亲只是被冤枉了。


    可是不是的!


    是三皇子通敌,需要他们家来背锅!


    当时的朝中太子病重,七皇子楚玉洹锋芒毕露后,兵败又被禁足,一切职务削光。


    糊涂迷信的老皇帝笃信三皇子的身上有龙气,三皇子出生时便天降祥瑞,彩云绕日,将来宜继承大统。


    文德帝想要的只是保护三皇子,找一个不重要的小角色碾死,替三皇子承担罪名,给天下人一个合理的解释。


    没有人会再还他们一家人真相!


    「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无论在哪一朝哪一代,都只是一句空话而已。


    三皇子一个随手犯下的错,却需要用他们一族三百八十六口人命去抹平。


    需要将楚玉洹的一生都毁进去填补。


    盛焱不要这样!


    他要颠覆这个踩在楚玉洹身上吸血的,虚假繁荣的王朝!


    他要君王崩,要皇子死,要真相昭昭,炫耀如日!


    可是这些年来,他的身边除了恩师,就只有一个楚玉洹理解过他。


    他试探楚玉洹,问他,我若杀了当今圣上呢?


    楚玉洹说,他会给他……


    “呼……”盛焱轻轻呼出一口气,不知不觉间已经在灵堂里跪了一上午。


    他满脑子都是乱糟糟的。


    总觉得恩师这一走,自己就再也做不成小孩儿了,世上没有了最后一处可以让他完全放松下来的地方。


    他没有家了。


    漂泊不定。


    无归无属。


    午膳着急忙慌地对付过两口,盛焱又去给恩师磕了头,便起身跨上马往城内赶。


    好友问他:“去做什么?”


    盛焱道:“公务繁忙,去去便回!”


    他答应了楚玉洹今日下午要去看他,他没收了楚玉洹的酒,还没有还给他!


    他要去见楚玉洹!


    这个念头让他心底蓦地塌出一个无底洞,每一处神经都在收缩痉挛。


    他一刻也等不了了!


    盛焱握手勒紧马绳,突然,他的脑袋狠狠一疼,身体被入侵的感觉再一次无比清晰地袭来,每一根骨节都接连着泛起痛苦。


    他的眼前一阵阵花白,周围的环境在他的视线里疾速消失。


    他竟然看到了……!


    第46章 楚玉洹的尸体


    楚玉洹的尸体。


    盛焱的指节蓦然收紧!他没注意到自己身下的马已然嘶鸣一声跑了出去,迎面的冷风吹着他的身,他感觉不到似的,他的全身血液蓦然上涌,理智被焚,眼眶酸涩,双耳嗡鸣。


    那一瞬间,他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是真的。


    可是他就是看到了,那是真真实实的,楚玉洹的尸体!


    楚玉洹的腿依旧没能够治好,他薄薄的一片靠在轮椅上,三千青丝全部变成了雪似的白。


    怎么这样瘦了?


    那一头漂亮的长发为何全白了?


    又受了苦吗?


    楚玉洹……


    尸体周围的环境渐渐显现出来,那是在冬季,一个漫天飘雪的午后,在七皇子府,楚玉洹死在了一棵梅树之下,气息断绝,苍白的手慢慢垂下了他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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