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焱的耳朵不断在嗡鸣,他连周围的风声和马蹄声都听不到了,但他似乎听到了楚玉洹生前的声音。


    楚玉洹在对他说:“我,爱,你……”


    “我真的……很舍不得你……”


    “你不能……不能找别人……我死了你也……不……不能……”


    “我真的……爱你……”


    楚玉洹没有说什么“替我好好活下去”“不要记挂我”之类的话。


    他说他爱他,说他舍不得他,话语依旧符合七殿下的做派,一个字一个字地越刺越深,将他的整颗心都戳烂戳死。


    盛焱张了张口,他想叫一句:“洹儿”。


    洹儿……


    他没有这样叫过楚玉洹,可他就是有一种冲动想要这样叫!


    他好疼,他心底的那个无底洞塌得更深了,塌穿了。


    心血一滴一滴地流过满身,清楚地加剧他骨骼深处的每一丝痛处。


    这是什么……


    是过去吗?


    还是在预示未来?


    楚玉洹……


    “驾!”


    盛焱蓦地咬紧牙关,他必须要见到楚玉洹!现下!立刻!马上!


    他一点也等不了!一刻也熬不下去!


    七皇子府……


    七皇子府……


    盛焱的视线渐渐恢复了正常,他夹紧马腹纵马前行,手背被迎面的东风吹得干裂泛起红。


    盛焱不明白他为什么总是在失去,他想要抓住点什么,求求了,让他抓住点什么!


    不然他真的会陷下去,不知道自己还是不是在人间。


    “驾!”


    盛焱又一次加快了马速,但不多时……


    “叮铃铃~”


    前方有马车,熟悉的金铃铛声摇曳入耳,涓涓暖流似的穿透血液,修补漏洞,漫过心田的枯萎。


    “吁——”


    盛焱立刻勒停了白马!


    那马车前面坐的是柳新月,盛焱的眼睛亮起来,他立刻下马,翻上马车去一把掀开车帘!


    楚玉洹正坐在马车里,依旧穿着他惯穿的那一身素色白衣,身上披的是他早上盖在楚玉洹身上的那一件墨狐绒披风,楚玉洹穿了他的衣裳,到现下都乖乖地穿着,又穿过来了。


    马车内温暖,绵绵的安神香药味缭绕。


    车帘撩起时阳光散入车内,落上那一身翩跹的白衣,浮光锦表层的亮色被凸显。


    楚玉洹坐在光里。


    楚玉洹抬起眼睛看他,那一双桃花眼安静时温柔胜水,足以融化掉世间一切。


    周围的寒气倏然就散了,盛焱一根一根清晰泛着疼的骨头被软化。


    他化在了楚玉洹的眼睛里。


    他忽然向前一步一伸手,将楚玉洹整个人抱进了怀里!


    他的臂膀发抖,鼻尖不由自主地泛起酸,他想狠狠地抱紧楚玉洹,却又怕稍微再用一点力,楚玉洹就要碎了。


    天潢贵胄,风光无限的七皇子。


    怎么就突然中毒无药可解了呢?


    怎么就活不过三十了呢?


    太医院那群吃干饭的废物!


    他什么都要没有了……


    盛焱的指尖不断颤抖着,他干涩的嘴唇动了动,好半晌,才终于哑声说出一句:“抱歉,我忘了要带酒给你。”


    忘了……带酒吗?


    楚玉洹指尖颤了颤,总觉得盛焱是在跟他撒娇。


    小狗毛茸茸的大脑袋倚在他瘦削的肩膀上,带着些鼻音说:“抱歉,我忘了要带酒给你。”


    实际上,小狗想说的是:“楚玉洹,你哄哄我吧。”


    于是楚玉洹慢慢抬起手,被手炉烫成淡粉色的指尖轻落上他的发丝。


    第47章 长命百岁,向死而生


    他顺平盛焱高马尾旁的碎发,微烫的手指慢慢摸了摸他的头。


    楚玉洹觉得盛焱现下又不凶了,不像藏獒,是一只在雨里奔跑许久,湿漉漉的小型犬。


    他委屈极了。


    楚玉洹摸一摸他,手指过处,小型犬湿漉漉的毛发便全干了。


    车帘被放下,柳新月识趣地走到不远处站着,他摸了摸自己的衣兜,习惯性地想点一杆烟。


    但想一想,他已经戒断许久了——天杀的奎木狼就跟个木偶人似的!每日按时晨起,按时吃饭,按时睡觉,除了执行任务就是习武练剑,不抽烟,不喝酒,也不近女色。


    不近女色是很好!但他天杀的男色也不近,还一点烟味都不能闻!


    还特么自以为是地觉得自己对楚玉洹的那点子仰慕和欣赏叫喜欢!


    “呼……”


    柳新月轻轻呼出一口气,认命地从衣兜里摸出几颗糖,拆开糖纸放入口中前,终是没忍住骂了一句:“艹。”


    马车里,盛焱在吻楚玉洹。


    楚玉洹觉得,自从上次在乐坊里亲过以后,盛焱就变成了一只爱舔主人的狗。


    但是他喜欢,皮肤饥渴症属于心理性疾病,大约跟他小时候过得不好,外加被禁足抑郁的那三年有关,其实在楚玉洹的心底里他并没有多么渴望性,他渴望爱。


    不含欲望的吻往往让他舒服极了,盛焱偶尔一次疼惜的触碰都能让他的心尖止不住地发麻。


    他太缺爱了。


    虽然楚玉洹很不想承认,但他这时候,当真是切切实实体会到了什么叫:整日把死挂在嘴边的人,不是在渴望死,他是在渴望爱。


    盛焱的唇稍微分开一点,楚玉洹便又不动声色地追上去,小猫似的轻轻舔着他,然后盛焱便扣紧他的腰,再一次吻下去。


    好不容易吻完,楚玉洹靠在盛焱怀里分着唇,双眼湿红,不住地喘息。


    盛焱望着他。


    他问盛焱:“你老师离开的时候,没遭罪吧?”


    盛焱摇摇头,道:“寿终正寝,挺好的。”


    他的眸光轻轻动了动,片刻后,又道:“但不知晓为什么,我哭不出来,他们都在哭,整个灵堂里很热闹,很吵,我嫌他们烦。”


    “……是我不在意老师么?”


    “但我的心里难受极了,空落落的。”


    楚玉洹默了默,他其实想告诉盛焱,这样的反应不是不在意,是太在意。


    至亲之人离世时人们总是会这样,在热闹的时候满脑子空落落的,什么都想不了,抬眸观察葬礼上其他宾客的哭状,甚至会觉得好笑。


    但当你回过味来,在之后的生活里,每一次看到那个人的物件,想起那个人的影子,他的音容笑貌犹在耳际,都是一种巨大的折磨。


    突然间的离世会让人反应不过来,情绪陷入麻木,空寂,之后会存在很长一段时间的反扑期。


    楚玉洹捏了捏盛焱的手,才二十岁,那双长年握枪征战的手上满是生硬的茧子,掺杂着利器划过的伤疤。


    楚玉洹说:“你日后,会很难过的。”


    盛焱漆黑的眼眸落了落,又道:“老师新丧,看到我离了他灵前在此处亲你,不知道会不会气得魂儿飘过来打我?”


    话音脱口,盛焱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道:“飘过来便飘过来吧,快些飘过来,他是我这些年最亲的人,我想让他看看你。”


    楚玉洹其实想问:看我做什么呢?


    但是顿了顿,他没有问出口,小猫兀自沉下眼眸,欣喜又忐忑地消化了这一句难以言喻的暧昧。


    楚玉洹问盛焱:“方才为何跑得那样急?”


    盛焱不知道该如何解释那样离奇的事,他想了一会儿,道:“我梦到……梦到……”


    我梦到你死了,没能够救下你,我除了干看着什么也做不了,难过死了,废物死了。


    但话到了嘴边,盛焱一顿,突然又自己咽了回去。


    大过年的,楚玉洹的身子本就不好,说这些不吉利的做什么呢?


    他道:“我一定会治好你!”


    楚玉洹笑了笑,盛焱不愿说,他也便不继续追问了,约莫不是什么好梦,还是不要强人所难的好。


    轻动间似乎有什么东西磕上了他的头。


    楚玉洹轻“嘶……”了一声,与盛焱拉开些距离坐好,指节弯曲,敲了敲他的左侧胸口处。


    “噗,噗!”


    很小的两声闷响,触感有些硬,像是一本书。


    楚玉洹瞳孔放大了些:“你身上揣着书吗?”


    盛焱拿出了一本医书,乃当世“毒圣”所著,主要记载各种毒药毒物及解药。


    盛焱什么时候揣上了这东西?


    楚玉洹呆呆的,怔住了。


    盛焱捏了下他的脸,说:“七殿下平安顺遂,长命百岁。”


    盛焱在马车上待了一会儿便走了,和楚玉洹待在一起,他的整颗心都安定下来了,可以恢复理智,继续回到恩师的灵前去尽孝。


    盛焱走时说:“我每日都派人给你送糖。”


    还不等楚玉洹开口,便又道:“罢了,我不放心,我每日都抽空自己去!”


    “驾!”


    盛焱的白马跑远了,楚玉洹也终于靠在马车的车壁上,狠狠地舒下一口气。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