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从楚玉洹的府邸回去后,盛焱一夜无眠,恰好第二日没有公务,他策马去了杜连城的家。
杜连城正在烹茶,盛焱坐下喝了两口后,问道:“你说,如果你杀了我全家,时隔几年再次见到我,看我如今权势滔天,抬抬手就能要你的命,你的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咳咳!”杜连城被呛了一下,“这是什么奇怪的问题?”
他与盛焱打趣了几句,最终道:“我觉得,我会恐惧。”
杜连城道:“若是我没有良心的话我会恐惧,怕你会杀死我;若是我有良心的话……嗯……”
“那应该也会愧疚,不敢面对你。”
“是啊。”盛焱暗自思忖,正常人遇到这种事,要么会恐惧,要么会愧疚,无论是哪一种情况,都不该是楚玉洹那样平静的反应。
不仅平静,甚至还威胁要剁了他。
他看过好几次楚玉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愧疚,尽是平静的疯。
难道……
盛焱的眸色微微凝重,当年之事,当真另有隐情?
从杜连城处回来,盛焱就着手让人去查楚玉洹,查到七殿下当年也是天之骄子,率军出征,改善武器,打马游街,十六岁就坐账军中,将北狄十八部接连打退十八次,为大庸王朝北部边境线整体外扩一百余里。
百姓爱戴,君王青眼,是诸皇子中绝对的佼佼者。
锋芒甚至远胜太子。
只是十六岁从北狄回京城途中,被人设计迷晕下毒,又被砍断了右腿,自此猛虎折翼,屡战屡败,只能扶着手杖走路。
楚玉洹十七岁那年的春季,在与南海蛮族大战时,体内毒入心肺,吐血败走,丢失大庸领地三百八十八里,圣上龙颜大怒,削去了他所有的爵位。
一直到现在……
城东专供平民开店的集市是楚玉洹负责弄起来的;京郊的流民收容所是楚玉洹负责建起来的;就连京郊大营士兵们每年的假期和过年的福利,也是楚玉洹跑了很久,才终于申请下来的……
一张一张翻阅着楚玉洹的这些资料,盛焱渐渐坐直了身子。
原因无他。
且不论心中根深蒂固的仇恨,楚玉洹的这些所作所为,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是值得敬佩的。
换做旁人,可能在失去所有的时候就会自裁,绝不留这口气在世间苟延残喘,凭人笑话。
盛焱扪心自问,若是易地而处,他不会比楚玉洹做得更好。
那么再往深了想,一个跌落神坛,还想着兼济天下的人,真的……会是诬陷他们家通敌,将他们全家抄斩的元凶吗?
楚玉洹因战负伤,理应最恨外族人,就算要害他们家,真的会用“通敌”这个罪名吗?
盛焱正思索着,外头的探子突然来报:“报——”
“小将军,七皇子府最新线报,太医令柳新月带了四个最负盛名的太医入府,据说七皇子他旧毒复发,怕是今夜就……”
第9章 皮肤饥渴症贴贴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唔!”
楚玉洹斜着身子半倚在床头,咳得狠了,喉头一阵腻人腥甜。
他蓦地吐出一口血,落在精细绣花的白帕子上,红艳艳的,像是在预示生命的终结。
楚玉洹的身上没有汗,面色惨白如纸,柳新月屏退了其他几位太医,从自己带来的药匣子里拿出一粒自制的黑色药丸,上前几步递到楚玉洹面前,低声唤了句:“殿下。”
楚玉洹心口憋闷,不知体内那作祟多年的毒又堵住了哪条经络,他咬着牙将药丸放入口中,就着白水“咕咚咕咚”咽下去。
又闭上眼睛在榻上坐好,熟练地摆好打坐的姿势,按照柳新月的话运转内力,冲开体内好几处穴道。
约莫一刻钟后,“噗——”
一口黑血直直从口腔里吐出来,落上地面,染脏了半边床沿,淋漓而骇人。
“咳!咳咳咳咳咳!”
楚玉洹又咳起来,紧扣榻边的指尖因为太过用力而泛起青白。
柳新月皱着眉立在旁边,一直到他缓过一阵剧烈的呛咳,终于可以顺畅呼吸时,才狠狠松下一口气,道:“殿下的毒入心肺,又深了。”
楚玉洹拿帕子擦了擦嘴,在床头靠好,任由柳新月落指抚上他的脉搏。
柳新月的眉头越拧越深,片刻后道:“殿下近日行房,频繁了些。”
楚玉洹微怔,距离上次和盛焱做,已经过去四日了,而且他与盛焱每半个月才做一次……
纤长的睫羽轻垂,楚玉洹淡声道:“没有。”
没有?
柳新月跟随楚玉洹多年,知他不是个扭捏性子,落眸思索了片刻,又道:“殿下……‘自我慰藉’频繁了些。”
楚玉洹神色微动,敛下眸子,不再言语,看上去是默认了。
柳新月有些发愁,他分明记得,楚玉洹以前没有这个癖好。
于是又苦口婆心地劝:“殿下体内的乃是西域奇毒,‘触镜花’,镜花水月触不可及,此毒至今无药可解。”
“之前臣便多次提醒,周身之血环于心。殿下毒入心肺,必入血液,血流因异常原因而加速,总会导致毒入心肺更深一些,还是要多做留意,少些欲求。”
这些年,楚玉洹有生命危险的时候多了去了。
柳新月心里记挂着,就配了些清毒救命的药丸,只是药效过猛,必须配合内力服用,服用过后,夜晚必发烧,都能给人烧成糊涂鬼。
但即便是如此,再加上日日拿药和参汤吊着命,楚玉洹这毒,支撑他活到三十岁都是难事。
七殿下今年,二十有三。
生命危险暂时过了,柳新月将其他太医叫进来一起配药。
室内安静,突然一个常年跟随三皇子的老太医配药时高声嚷嚷了一句:“七殿下千万要放宽心啊,否则心绪郁结,体内血流加速,怕是待不到而立之年就……”
柳新月回眸一瞪,他守了这许多年的秘密,可算让这老东西给捅破了,可显着他了!
如此一言,究竟是年老糊涂,还是为了打击楚玉洹,有意为之?
柳新月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随即立即抬眸去看楚玉洹。
活不过……三十吗?
楚玉洹眼神微顿,看了看柳新月的目光,确定了。
但他对这个结果似乎并不感到难过。
湿润烧红的桃花眼冷冷盯向那个太医,道:“照你这样一说,血液可真是个坏东西。它们供养我,也杀死我。”
“你也一样。”
简短的四个字,从皇子口中说出来,立刻惊得那老太医浑身一震,跪地咣咣磕头。
他是想帮三皇子骂几句楚玉洹,好好打击打击他,却并不想背上个谋害皇子的罪名啊!
这楚玉洹,都命不久矣了,好一副伶牙俐齿。
但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楚玉洹到底是主子,他说错了话,便得一直跪在地上磕头。
楚玉洹不说原谅,他不能停,也不能起。
盛焱扎着高马尾,一身劲瘦的黑衣蛰伏在楚玉洹房顶,幽深黑眸直直盯死了那个老太医,细细记住了他的模样。
约莫一刻钟后,太医们商量着一起定了张温和不伤身的药方。
楚玉洹摆摆手示意那将头磕出血的老太医起身。
众人要走时,楚玉洹顿了顿,到底还是叫住了柳新月。
他以前从没有这样过,近来也不知是怎么了,盛焱那一夜充盈荷尔蒙的热烈体温总是入梦。
梦醒了,楚玉洹从榻上坐起,徒留无边的空寂。
他渴望被拥抱,被抚摸,被一个极富安全感的炽热身躯包裹,扣死肩膀,压住双手,一遍一遍吻到窒息。
这种情况放到现代,有些像皮肤饥渴症,楚玉洹似乎整个躯壳都是空的,没有东西填满,没有外力缓解,就只能自己动手……
他问了柳新月这种情况要怎么办?
柳新月问:“殿下若是置之不理,可能忍受?”
楚玉洹摇了摇头,确切地描述着:“像是海浪,倘若强忍,简单的退潮之后,必有更强烈的渴求猛烈反扑,淹没沙滩,冲垮堤岸,快要将我逼疯,所以我近来……频繁。”
楚玉洹的耳尖微微红。
柳新月抿唇,思索片刻,又往给楚玉洹的药方里加了两味药,说道:“欲望二字,最是磨人,越是忍耐,反扑越甚。”
“若是做不到忍耐的话,放纵,也不失为一种好的疗愈方法。”
“殿下身子不好,千万放宽心情,望自珍重。”
柳新月走远了,陈辞叫下人收拾了屋里,自己则拿着柳新月开的药方出了门,亲自抓药打水熬药,绝不假手于旁人。
夜渐渐深了,晚风有些冷。
楚玉洹身子发虚,服了药刚刚睡熟,就听“哒”地一声,窗户处传来微弱的异响。
楚玉洹不适地皱眉,想,以前陈辞养的狗不听话,也是这样半夜吐着舌头,执着地撞他的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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