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来越觉得不安,直到成婚前一晚,小姐怀中抱着那把长剑来到他面前。
“阿青,你走吧。”
她这句话来的莫名,阮立青一时间接过长剑不知所措。
“我爹想要靠这把剑救我娘,已经逐渐病态到疯魔的程度,我已经劝不动他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飘在空中的,怎么抓也抓不住。
“我不知道这把剑是真的还是假的,但是我知道,你得离开这里了。”
“你不一起走吗?”阮立青小小的身体搂着长剑,剑端还拖在地上。
“我要成婚了。只要成婚了,我就不用再日日割腕放血,就不用日日夜夜都困在梦魇中。”
阮立青只觉得怀中的长剑太沉,沉得他只能双手紧紧抱住,在开春的夜晚连夜逃走。
他的命是阮梅救得,所以他给了自己一次机会,一次回去再看望她的机会。
成婚那天夜里,阮立青回去了,他原本以为她会逃出去的,可能阮梅自己都以为是这样的。
阮府上下被屠杀殆尽,阮立青花了好大功夫才寻到阮梅倒下的位置,没想到他赶到时她还剩下一口气在。
“是……阿青啊……”
那是阮立青第一次感受到离别。
“这偌大的吃人宅院,能逃出去一个就很好了。”
“阿青,你要记得,我叫阮梅。不是阮家的阮,是阮梅的阮。”
女人拽住他衣角的手彻底松开的时候,阮立青忽然像身上压着他的大石头忽然碎掉了似的。
他不明白阮家被屠的原因,趁着夜色爬狗洞去了趟要和阮梅成婚的李家,看见李家少爷左拥右抱两名女子躺在床上,赤裸着身体。
其中一名女子搂着他的肩,娇滴滴问道:“少爷~你明天真的要去成婚吗?”
只见男人冷笑一声:“阮家那位太不听话,我让她把家里那把剑给我玩两天,非要我娶她才肯把剑给我。不就是一把破剑吗?真当自己是什么珍贵货色,她爹也不过是一个普通富商,哪里有我爹是县令的官儿大,也好意思跟我谈条件。”
女子靠在他胸膛上娇羞一笑:“那少爷明儿个是不去啦?”
“成婚?也要看她等不等得到那个时候。”
嬉笑的声音盘旋在阮立青脑海中,他忽然发起抖来,不知是冷的还是气的。
当天夜里,屋内一片寂静之时,李家公子的头颅被割了下来,两名女子的尖叫声响彻整个寂静的夜。
阮立青按耐住发抖的身体,再次换上了自己那一身乞丐装,将自己连同那把长剑一起埋进了土里。
阮梅的墓碑立在他旁边。
这或许是他这些年来睡的最安慰的一次,没有牵挂,没有想活下去的念头,没有在乎的人和事。
分明是他杀了人,可他的内心过于平静,平静到连脸上残留的血迹都忘记擦。
可能是上天垂怜,又给了他一次生的机会。
和他一起埋进土里的长剑说话了。
“笨小孩,是不能就这样轻易死掉的。”
长剑浑身散发着金光,闪的阮立青眼睛都睁不开。
“笨小孩,你死了,世界上就不会有人记得还有她这个人了。”
或许这把长剑真的是个神器,阮立青想。
阮小姐,你又救了我一次。
第75章 恩恩怨怨,缠缠绵绵(三)
进入别人的梦魇中,沈易似乎做不了什么,那男人似乎也只是想让他看着听着。
毕竟意识海里面的东西,就算瞎了也能看。
他瞧见阮立青抱着能口吐人言的长剑从土堆里爬出来,一人一剑去往下一个地方,一路上长剑像母亲一样陪伴着阮立青。
阮立青当初加入刑会时,沈易没想过许睢会同意,毕竟这个人本就没个正形,后来他不知道阮立青跟许睢说了什么,两个人如同低山臭水遇知音般,他很快将乌山当成了自己的家。
所以他从前并不清楚阮立青的过去,毕竟对他来说没有意义。他只知道阮立青的年纪要比除他之外的任何一位都大,心性却像个小孩子一般。如此想来,他的小孩子心性估计就是这把长剑宠出来的。
长剑的身份并不难猜,能够陪伴在阮立青身边这么久,还能化为人形的,恐怕只有他的六阶灵物半缘。
在他的印象里,半缘常盘着一半的头发,上面只有简单的几件装饰,和青歌爱美的打扮截然不同。她说自己和阮立青常年走南闯北的,身上带那么多饰品不方便,就连唯一的簪子都是阮立青做好送她的。
那簪子之前断过一次,在青歌试戴时断的,当时的阮立青很生气,青歌只好躲在周文摧身后不敢出声,阮立青还嚷嚷着要和周文摧拼命。以周文摧的脾性又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只有抱歉两个字一直循环播放,提议要给他陪一个。最后还是半缘出面和解,这事才算玩儿完。
那时的乌山虽只有他们,却并不无聊枯燥,也难得让沈易感受到家的存在。
也是那个时候沈易才察觉,乌山并不只是他和许睢的家。
半缘还酷爱酿酒,这是沈易最喜欢她的一点。
许是常年走南闯北的缘故,她的身上有很浓厚的人情味,知道山下的各种节日各种习俗。她和阮立青的到来倒是让原本沉寂的乌山热闹不少,但她的性子却不像阮立青那样闹腾,反而更加温柔坚定。
之前沈易还不知道该如何来形容这种感觉,后来他终于知道,这种感觉像大地,温柔又包容万象,就连阮立青也说,半缘像他娘亲。
阮立青从小对家人这个词本来无感的,后来是因为有了半缘他才逐渐觉得留恋。若是现在还有人将他揍进雪地里,一边踹他的连脸一边骂他有娘生没娘养的贱种,他一定会把那个人揍趴下,然后跑到半缘面前去邀功吧。沈易这样想。
这个时候的半缘尚未化成人形,但还未在被炼化之前就能开口说话,身世固然也不一般,但沈易从来没听他们提起过。
“笨小孩,肚子都饿的咕咕叫了不知道去附近的河里抓条鱼来啊?”
这道声音成功拉回沈易思绪。
阮立青紧紧抱着长剑不撒手,小小的身躯坐在冰凉的石板上,身上的衣服很脏,但好歹能保暖,也不至于在这初春的夜晚冻死。
“我不敢去。”小阮立青支支吾吾,有些别扭道:“里面……里面会有水鬼……”
“谁告诉你的?”那长剑似乎低低笑了一声。
“我从买包子的<a href=Tags_Nan/DaShuWen.html target=_blank >大叔</a>那里听来的,他说河里的水鬼专挑我这样偷东西的小孩下手。”
长剑似乎在这一瞬间便安静了,良久,它才指挥着小阮立青找了根适合他的树枝,一本正经的跟他解释没有水鬼这件事。
这样的半缘,确实像极了沈易记忆里的那个人。只不过这个人早就死在那场大战中了,为阮立青挡下致命一击,又害怕阮立青耗费<a href=Tags_Nan/Yuaoml target=_blank >原神</a>将她复活,干脆自爆体而亡。
当时的他们自顾不暇,根本来不及阻止,谁也没想到,到最后只有阮立青一个人是完完整整活下来的。
沈易松开了那根红绳,眼前的一切在他面前迅速消失,紧接着又归于一片黑暗。
“你到底想要说什么?”他道。
顶着阿竹那具瘦小身躯的男人靠在椅子边摇晃着双腿,道:“别急啊,这不是还没看完呢嘛,剩下的两个你不打算管了吗?”
沈易又摸索着去找另外两根红绳,这两根似乎是缠绕在一起的,他只好又随意扯了一根。
只一下,他的眼前迅速出现战败后许睢倒在一片荒芜的黄土地上,被年幼的纪丘救走的场景。
那把已经断掉的剑就落在许睢脚边,被纪丘一并带走。
“我嘞娘,咋死人了嘞?我的老天爷哎!”
那时候的纪丘果然还是这样。
许睢被带走的时候,嘴里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前不久刚被他从鬼门关里拉回来,阴差阳错下竟然被纪丘捡走了。
那时候纪丘的父亲还在,瞧见他捡了一个人回来倒是多嘴问了几句:“人家孩子都是给自己捡个媳妇儿回来,你怎么还捡个大男人?”
“我的老天爷啊!他都快死了就先别管媳不媳妇儿的了!”
纪丘父亲还在惋惜,一直躺着如同死尸的许睢倒是一口鲜血率先喷了出来,捂着胸口险些摔下床。
沈易只记得在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见到他,两个失忆的人一辈子都遇不到对方,是永远都不可能想起从前的。
此时此刻的沈易只能庆幸,庆幸他活下来了,庆幸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就像他认为的那样,人是不能靠某一个瞬间就活一辈子的,如果以后的许睢能继续忘记他,如果他在许睢的心里没有那么深刻,忘记只会是时间问题。
在纪丘的梦魇中,看上去他要比阮立青幸福太多,一闪而过的只有他和许睢一起出远门的几个生死攸关的瞬间,最后一个还是他当初在乌山和许睢重逢那日,或许那时候确实是想杀了他们这两个外来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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