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睢丝毫不觉身后有个小尾巴,他身侧那人更是毫无察觉。
两人来到狱城境内,许睢被拦住接受盘查,那些守卫到像是瞧不见他身边那位灵体一般。
沈易本想着跟着人群混进去,却还是在门口被人拦下。
领头的人看了他半晌,让他伸出手滴血确认,却被另一个人拦下。
那个人朝他示意道:“你走吧。”
被拦下的守卫在沈易走后一脸困惑的看向他,不明所以。
“灵物。”
那个守卫脸上的表情瞬间转化成不可置信:“为何他身上一点灵物的气息都没有。”
拦下他的那名守卫明显资历更老,解释道:“灵物消散前都是这样的,也不知是犯了什么事,竟然这般破败不堪。”
他们的交谈尽数落入沈易耳中,他只好假装没听见。
他一身白衣太过招摇,刚一进城便跟丢了人,而路边的大多数人却对他虎视眈眈。
绿色的水从每条砖缝里往外渗,不知道是雨积下的,还是从更深处漫上来的。水面漂着油彩一样的虹光,底下沉着看不清的东西。一脚踩下去,浑水漫过鞋面,气泡从脚边咕嘟咕嘟翻上来。
断腿的倚在墙根,断臂的趴在阶沿,有的眼睛蒙着灰白的布料,有的半边脸塌陷下去,结了痂的伤口边缘翻卷着。
他们不交谈,甚至不呻吟,只偶尔有一两声干咳,偶尔有人翻身,带动锁链在地上拖曳出沙沙的声响,但他们都一眨不眨的随着沈易的身影而去。
街边倒扣的木桶上坐着一个,裤管空荡荡垂着,他的眼神更是凶狠渴求。
不远处的巷子里还有被拖拽出的血痕,看得让人心惊。
这里很久没有新人来了。新人的血是热的,在这片黏稠的绿色里会冒很久的烟。
沈易不知道许睢他们是如何安然无恙通过这里的,但他知道自己或许不行了。
他脚边的浑水已经漫过鞋底,正一寸一寸往上。湿冷从脚心爬上来,过脚踝,过小腿,像无数细小的舌头舔舐着皮肉。
沈易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不知道往哪里动。
这里给他一种危险的感觉,他只能迫使自己提高精神往前走。
他还没走出去多远,忽然有人拽了拽他的衣摆,怯懦开口:“哥哥,你别再往前了。”
他低头,看见一只很小很小的手。
女孩的手指是脏的,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手背上有一道结了黑痂的旧伤。顺着那只手往下看,是个五六岁的孩子,小半张脸藏在阴影中。
狱城里还有孩子?沈易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你别再往前了。”孩子又说道。
她的声音又轻又怯:“前面特别黑。”
特别黑。
沈易咀嚼着这三个字,鬼使神差的探头去看,紧接着缩回来。
孩子拽他衣摆的那只手没有松开,指节微微泛白,似乎是铁了心不让他过去。
沈易蹲下身子,捏了捏她脏兮兮的小脸。
“我不怕黑。”
孩子往后缩了一下,但没有逃。那双眼睛从阴影里露出来,空空的,带着些麻木的神情。
“你瞧见刚才有两个人走过去吗?”
女孩不答,良久,她才点点头。
“你一个人在这儿?”沈易又问道。
女孩摇摇头。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停在孩子面前。巷子里静得很,只有四周投来的无数双眼睛,和他自己越来越沉的呼吸声,和女孩紧张的心跳。
女孩的目光落在他掌心上很久很久,像是经历了一场持久的心理斗争,最终那只小手慢慢松开他的衣摆,慢慢抬起来,放进了他的掌心里。
“你说的前面很黑是什么意思?”
女孩像是终于找到了依靠,紧紧握着他的手趴在他的耳边开口:“有鬼。”
她的声音很轻,紧紧贴着沈易的耳廓。
女孩的手攥得更紧,指甲几乎要掐进他虎口。
他能感受到女孩的害怕,安慰似的反握住她的手。
她整个人贴过来,小小的一团,沈易不由得想起歌儿来。
但是女孩太瘦了,皮肤里几乎只剩骨头。
“世界上没有鬼。”沈易安慰道。
“有的。”女孩的语气中透露着肯定:“我见过的。”
“是一只很可怕的鬼。”
“我的母亲就死在他手底下。”
女孩的手紧了又紧,身体忍不住的颤抖。沈易没再问下去,带着她往更深处走去。
“有我在,旁人碰不得你。”
【作者有话说】
科目三传来捷报[撒花][撒花]
第65章 枕边埋亲骨,见君心不诚(六)
狱城内的血腥味很重,是那种腐烂夹杂着尸臭的,一股股窜进他的鼻腔,让他的眉间直接拧成一个川字。
一路上许睢见过太多被随意丢弃在路边的的尸体,心境不断变化,有同情有愤怒。
“这里一直都是这样?”
在私下无人的角落,他这样问身边的灵体。
男人随意瞥了一眼远处的白骨,随后扭头却并未瞧他。
“狱城的人命贱,运气好的时候有人路过赏一口饭吃,运气不好的时候开始对亲人下手,亲人吃没了可以切掉自己,就这样还会把自己给撑死。”
许睢定定看着他,光是单单一句话便足矣震惊到他,更不敢想象看到这一切的他会作何感想。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男人忽然道,紧接着他一脸平静的说道:“我被我的父亲吃掉了。”
“穆宁......”许睢顿了顿,最终也只能叫出名字来。
“我是吃妹妹的肉撑死的。”
他接下来的这句话更是让许睢无从下口,沉默半晌也只堪堪吐出一句话:“城主不管?”
“管。”穆宁肯定道:“狱城前任城主早以离世,留下来的是前任城主的六阶灵物。可是他快死了。”
“所以你大可不必可怜他们和可怜我,反正在城主彻底死去后,狱城估计也就不会存在了。我们这些胃里装着人血人肉的东西,会跟着这座城一起被埋葬的。”
“所以你要带我去的地方,难不成就是城主府?”许睢继续跟在他身后,强忍着不适。
他倒没觉得为了活下去吃人肉喝人血有什么,被逼到绝路的那一刻不会再有别的办法,但他心底却仍有一丝感到凉薄,狱城如今都成这种状态了,其余城邦居然仍然视而不见,甚至基本不来往。
“是,也不是。”男人说道:“狱城只有一个城主府,但却有两部分。一个在地面,另一个在地下。”
“我们要去地下?”许睢问道。
“地下的城主府不属于现任城主,属于另一个人,他有拯救你爱人的办法。”
听到这句话,许睢忽然顿住,对上同样停留下来穆宁的视线。
只是这一眼,他接下来什么话都没有说。穆宁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都太过古怪,或许地下那位本就想引他过去,或许穆宁早就跟他沆瀣一气,但这些在沈易的命面前早已不值一提。
今日就算是龙潭虎穴他也要闯一闯。
*
沈易的手感受不到小女孩身上的温度,但能感受到她一直在颤抖的身体。
长时间的情感匮乏早已让他说不出任何安慰人的话,这种活还是应该交给周邢来干。
“哥哥,我好饿。”
四周黑漆漆的,远处巷口冒着绿光,显得尤为阴森恐怖,要换作是普通人恐怕早已吓得带着小孩调头就跑了。
小女孩软软糯糯的声音反而勾起了他脑海中的那个人,随后条件反射一般将自己的手抽回。
“不可以咬我的手。”他的语气中还故意带上一丝凶狠。
不能被许睢见着血。
可他还是晚了一步,被牵着的那一只手早已经被啃食了一大半,此时鲜血淋漓的被他举起来垂在眼前。
难道刚才一抖一抖的是因为这孩子在啃骨头吗?
沈易的心忽然觉得痒,有些不耐烦的挥一挥衣袖,带起来的风把小女孩一下子吹倒在地。
他第一次觉得女孩子哭是一件麻烦的事,歌儿就从来不哭,说不让她啃就十分听话的闹脾气不啃。
周邢说不问自取是不讲礼貌,那不问自啃呢?
沈易盯着自己的手,这才察觉原来自己身边的这位才是真正的鬼,还是个饿死鬼。
“对不起,我就是太饿了。”小女孩被沈易扶起来,反手抓住被鲜血染红的衣袖。
沈易这才注意到她衣袖下面大片大片的白骨,雪白雪白的在漆黑的巷子里尤为阴森。
她往下扯了扯袖口试图掩盖过去,倒是先止住了哭声。
还是真饿死鬼。
看出她的隐瞒,沈易识趣的没有再问,而是摸黑在路边随便摸了一根棍子让她牵上。
待出了暗处他才看清这是一根人骨,根据粗细来看估计是小腿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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