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路口时,他停住了。
不到五米的距离,在小区门口的灯柱前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他对着虞星扬起一个笑脸,右手夹着一根烟,凑到嘴边吸了一口,猩红色的光一瞬间亮了又暗,像只眼睛眨了眨。
虞星的血从头凉到脚,他企图安慰自己,这是假的,可当陈功带着一身烟味走到他跟前的时候,虞星只能相信,噩梦里的人又走出来了。
陈功上下打量着虞星,两片干裂的嘴唇慢慢扯开。
“陈星啊。”
这个很多年没有用过的名字像一双手,从耳朵里伸进去,攥住他身体最柔软的地方,然后使劲掐一下。
“看起来过得很好啊?”陈功微微笑,“你家现在住B座12楼,是吧?”
小区明明要刷卡才能进,虞星不知道陈功是怎么知道的。
“你妈的保险金,还有多少钱?”陈功举起烟头,在车筐里的塑料袋上摁灭,闻着刺鼻的味道,虞星大腿上已经淡化的疤突然开始疼。
“花完了。”虞星咬牙。
“那个姓林的,很有钱吧?我昨天看见她了,光是开得车就要三十万,”陈功突然笑出声,“你去,把她的备用车钥匙拿出来,还有银行卡,都拿出来。”
虞星瞪着他。
“这是花钱消灾。”陈功舔舔干裂的嘴唇,“我知道那女的在哪里上班,陈星,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给她弄死,大不了我再进去坐牢,知不知道?”
虞星呼吸颤抖,双手狠狠攥住车把:“我不知道密码。”
“没事儿,”陈功用粗糙的手把虞星的脸颊拍得啪啪响,“只要把卡还有钥匙都带出来就行。”
九点整,林唯祎终于回家,推开家门,屋里弥漫着红枣的味道。
客厅里,虞星正坐在沙发上,对着漆黑的电视屏幕愣神。
“乖乖吃饭没有?”林唯祎换好鞋,走过去揉他的脑袋。
“吃过了。”虞星不敢和她对视,站起来去厨房盛了碗粥端上桌,“吃饭林姨。”
“行。”林唯祎坐在餐桌旁边,捏着勺子搅着碗里的粥。
没吃两口电话响了,林唯祎接通,聊着工作上的事:“他这个情况特殊,按说故意伤害最高能判十年,但是只有验伤报告不行,要有证据才可以,我们已经告知到位了……”
浴室里雾气蒸腾,虞星浑身泡在热水里还是觉得冷。他靠着浴缸,抬头看天花板上的水滴,想起陈功。
还有不到一个月就放寒假。齐谚放假比他早一个星期。
“回去了想去哪里玩儿啊?”齐谚盯着虞星的脸问。
“虞星?”齐谚微微皱眉,今天的虞星很奇怪,“怎么了?”
“没事。”虞星微微摇头,扯出一个微笑。
“是不是最近学习太累了?”齐谚担忧地问,“能学多少学多少,不要勉强。”
“我知道。”
晚上,虞星躺在齐谚的床上,缩成一团,身上发冷。今天他第二次在心里想,如果齐谚在就好了。
陈功在三天后的一个晚上找过来,脸上带着伤,看起来很狼狈。他的态度比第一天找来时急躁多了,开口就是要钱。
“我还没有拿到。”虞星说。
“快一点,陈星,”陈功咬牙切齿地掐上他的脖子,“我在给你三天,如果再拿不到钱,你也下去找你妈吧。”
“好。”虞星说,“三天之后,晚上,我们去商业街八一巷,那里有个空房间,我不想被他们知道。”
“行,你把东西放在那里,拍照片发给我,我拿到就走,”陈功贴着他的耳朵说,“好儿子,不要跟我耍花样”
周四晚上,虞星借口不舒服找李越请假。
“不舒服啊?”李越扶着眼镜腿,抬头看他,“最近天冷小心一点,开一晚上假够不够?”
“够。”
李越麻溜地写好假条,递给他的时候问:“用不用给你家长打个电话?”
“不用,我自己回去,谢谢老师。”
从办公室离开,虞星直奔校门口,门卫检查假条之后叮嘱,等等要下雨夹雪,尽量快点回家。
看着校门外漆黑的夜色,虞星点头。
舞蹈机构最近在扩招学生,把旁边一个小补习班的空房间租下来,最近刚刚粉刷完,破损的大门还没有来得及换,虞星很轻易就进去。
第91章 命运的考题
这个点的商业街已经没有人了,雨夹雪也开始下。
五分钟之后,陈功的身影出现在街道对面,他踩着雪和雨水走进来,身后跟着黑脚印。
尽管不相信虞星这个没脑子的能使什么诈,但陈功还是谨慎地确定这家空铺子内外都没有什么监控后,才缓缓走进去。
空间里没有人,地上连个脚印也没有。屋里有一张空桌子,上面躺着一个白色的信封。
陈功轻笑一声,拿起东西掂了掂,突然觉得重量不对劲,倒出来一看,是几张纸片和路边随手捡的石子。、
“艹。”他骂一声,东西扔在地上转身走出去,准备拦辆车直接去找虞星。刚走出店面右拐没两步,陈功听到急切地脚步声,还没来得及转头,后脑勺被猛地敲击。
虞星把棍子随手丢进路边黑暗的小巷,声音颤抖说:“我不会给你钱。你不配,你是畜生……”
在被陈功打倒的那一刻,虞星想,要不然就和小时候一样趴在地上就好了,只要他足够安静,等陈功累了,他就会被放过。可是现在妈妈不在了,如果他当时再大一些,再勇敢一些,也许虞淼在离开之前就可以多过几天好日子。
他一直记得那些事,虞星站起来往那个空店面跑。
“跑!我让你跑。”陈功还是和从前一样,很容易就被激怒,几年的生活并没有使他得到什么教训。
“你恶心,”虞星用自己为数不多的语言刺激他,“奶奶不喜欢你,妈妈也不喜欢,我们恶心你,你应该现在就去死……”
陈功的拳头像雨点一样砸下来,虞星失去了反抗的能力,只能蜷缩起来,把双腿压到身下——腿和脚不能受伤,他还要跳舞。
人生是一场漫长的考试,而命运是出卷老师。任何一个没有完成的课题,都不可能被跳过。十一年前,虞星可以躲在虞淼身后,现在虞淼死了,他还是要面对。命运会反复出题,直到你有能力解决。
警笛声响起的时候,虞星视线模糊,双手撑着地坐起来,陈功被控制住,他也被警察扶起。
诽谤和故意伤害已经是很严重的罪名,加上已经有前科,对方还是未成年,且有心理疾病。
进警车之前,经过还在挣扎的陈功身边时,虞星贴着他的脸颊,轻声说:“我不害怕你了,把牢底坐穿吧,爸爸。”
回望他被闪烁灯光照亮的脸颊,这么多年里,虞星第一次直视陈功的眼睛,现在他可以告诉虞淼——妈妈,我成为和你一样勇敢的人了。
从家赶往医院的时候,林唯祎慌得连鞋都没换,炉子上还炖着给虞星补身体的汤,还好在进医院前想起来,给芳姨打去电话,厨房才免遭一劫。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很重,林唯祎的目光在面前一张张陌生的人脸之中来回穿梭。
“有没有一个被警察送过来的学生……”林唯祎慌乱地比划着虞星的身高。
跟着护士进入房间,推开门,虞星的额头粘着创可贴,左脸贴着纱布,双手拎起上衣,护士正在给他青一块紫一块的肚皮上药。
虞星抬起头看见林唯祎,还没来得及整理好表情,对方就冲过来,两只手悬着,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她想摸摸他,又怕弄疼他的伤口。早上走的时候还收拾地干干净净,乖巧地跟自己说再见,只过七八个小时没见,这孩子就带着一身伤坐在医院里了。
“我没事。”虞星冲着林唯祎扬起一个笑脸,结果扯到了嘴角上的伤口,忍不住哆嗦一下之后,还要说,“我不疼。”
上一次这样的情形,还是发生在虞淼身上。此刻林唯祎无比痛恨自己,为什么总是慢一步。
“都是我的错……”林唯祎别过脸,“就应该天天接送你,让那个畜生没法儿接触到你……”
虞星摇头,抬手抓住林唯祎的手腕:“我已经长大了。”
他不能一直躲在亲人身后。
“你才多大,”林唯祎哽咽,“你才多大啊……”
“这个,”等护士离开之后,虞星把灰扑扑的手机递给林唯祎,“我都录下来了,这是证据。”
握着冰凉的手机,林唯祎擦了把眼泪,说:“他来找你多久了?”
虞星心虚地低下头,含糊不清地说:“几天前。”
“这么多天都不告诉我们?”林唯祎现在想明白了,今天是虞星早有预谋,“勒索,累犯,加上故意伤害,还有未成年人保护法,够他把牢底坐穿,你盘算的很清楚。”
“虞星。”林唯祎第一次喊虞星的大名,“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雪下得太大,警察来晚了,你被……你被他打死了怎么办?”林唯祎抓着虞星的肩膀,“虞淼什么都不说,生个儿子也什么都不说,你们母子俩一撒手什么都干净了,我怎么办?齐谚怎么办?”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