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辆在外婆的房子门口停下,往后走一里地就是舅爷一家。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中有一股湿润的,带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
房子是两层小楼,去年才盖好,外墙崭新。齐谚从后备箱里拿出两个人的行李,放在空地上,刚想张嘴喊外婆,老太太就拎着一把葱回来了。
“诶呦,等你们好久了。”外婆步伐稳健,眼神扫过齐谚和林唯祎,最后落在虞星身上,“这就是虞丫头的孩子?”
“是。”林唯祎轻推虞星,让他往前走一步。
“外婆好。”虞星打招呼。
“好好,看看你瘦的,剩一把骨头架子了。”外婆走上前,带着薄茧的指腹捏上虞星的脸颊,留下两个红印,“走吧,我包了饺子。”
“妈,我不吃了,客户等着呢,我回去拿点东西就要走。”林唯祎说着,一手拉齐谚一手拉虞星,“齐谚,要好好照顾弟弟和外婆,有事打电话,钱呢,够不够?”
“诶呀,他俩在我这里还能少得了钱花?”老太太抢先一步说。
“行行,还有你,小鱼,”林唯祎拉过虞星,语重心长交代道,“有事就找哥哥,不要不好意思,把这里当自己家,要是想妈妈了……就给我打电话,或者找哥哥,行不行?”
“行。”虞星拍拍林唯祎的手背,叫她放心。
一旁的齐谚听着一连串的找哥哥,想起林唯祎那天在书房说的话,头一次没有感到烦躁。
车轮卷起尘土离开乡村小道,外婆招呼着两个人进屋。
“走吧,房间在二楼,”齐谚拎着行李,脚踩在台阶上,扭头看着跟在身后的虞星说,“忘了告诉你,楼上只有一间卧室能住,而且只有一张床。”
虞星的眼珠极其缓地转动,好像生了锈。
推开房间门,潮湿的风从开了一半的窗户中挤进来。这间卧室大而空旷,家具也很少,尽管已经提前打扫过,也能看出很久没有人住。
屋内陈设也很简单,一张两米的双人床,一个大写字台,双开门衣柜和两个摆在角落里的马扎。所有的家具都是实木,且被刷成枣红色。
看着大床,虞星松口气,还好床很大,足够两个人躺。
齐谚看穿了他的心思,边打开行李箱边说:“我不习惯和别人睡,晚上我打地铺。”
“不,不行。”虞星语气急切,惹得齐谚抬头看他,“我睡地上。”
“你还想得湿疹?”齐谚瞟他一眼,把衣服挂进衣柜,转头对他伸出手,“衣服呢?”
虞星把自己的行李袋递过去。
“楼上有很多空房间,你可以去……”齐谚把跳舞两个字咽下去,“你都能去。”
虞星点点头,又添一句:“知道了。”
中午的饺子是猪肉香葱馅,齐谚吃了两大碗,他一直觉得外婆包饺子有神秘配方,就像蟹黄堡一样,其他人做不出来这样的味道。
虞星也跟着吃了一大碗,眼看着外婆还要添饭,他嘴里塞得满当当,鼓着腮帮子伸手。
“外婆别盛了,”齐谚拿过碗,“他吃不了那么多。”
“这么大个子就吃这一点啊,营养都不够……”外婆嘀嘀咕咕去了厨房。齐谚捧着碗喝干净饺子汤,抬头看见虞星还在鼓着腮帮子吃,忍不住乐呵。虞星奇怪地看他一眼,费力咽下去。
“你快喝点汤吧。”齐谚舀了一勺饺子汤到他碗里,“别噎过去了。”
下午跟着外婆去舅爷家摘葡萄。
葡萄架在院子西头,在这样阴沉的天色下,叶子绿得发乌。舅爷拿来两个筐子,让他们能摘多少摘多少。村东头有人搭了台子在唱戏,外婆交代着他们摘完葡萄就回家之后,和舅爷一起拎着板凳去看戏。
虞星摘得很仔细,仰着头挑挑拣拣,十几分钟了筐子里只有一串,反观齐谚,都快摘满了。
“你干什么呢?选美啊?”齐谚挎着筐子,看着虞星——之前他怎么没发现虞星这么好笑。
虞星扭头,一本正经地说:“没熟。”
“这不是很正常吗?自己家里种的很少一串全熟,差不多就能摘,青的也好吃。”
虞星点头,然后继续严肃又挑剔的抬头筛选。
齐谚肩膀耸动,乐了,自己拉来一个椅子,坐在屋檐下玩手机,任由虞星继续他的选美大业。
第13章 选美冠军
老家没下雨,只是空气沉闷。齐谚玩够了手机,眼睛干涩,抬起头看到虞星伸着胳膊去够顶端的葡萄,他身子拉得长长的,白色无袖背心的下摆掀起来,露出一截腰。
晃了两下之后,虞星才摘到自己想要的那串完美葡萄。
天色愈发阴沉了,齐谚怕下雨,喊着虞星说回去了。
路上给外婆打了电话,外婆说马上就回。
天气预报发了暴雨橙色预警,回到院子里,齐谚第一件事就是把泡澡桶拆开,热水烫了两遍,招呼虞星过来。
“虞星,来,”他站在院子右侧的浴室里,朝虞星招手,“浴室在外边,等等要下雨,早点洗澡,没有浴缸,你用这个澡盆,记得用完收起来。”
虞星看着湿漉漉的泡澡桶点点头,对齐谚说谢谢。
“我去洗葡萄,你先洗澡吧。”
天上轰隆打了两声雷,虞星抱着睡衣转进浴室,飞快地洗干净。
换好衣服出去时,齐谚已经洗好了葡萄,外婆也回家了,正在厨房研究晚上做点什么菜。
“呐,”齐谚伸长脚勾过来一个矮凳摆在旁边,把装着葡萄的小钢盆推过去,“吃吧,你那串选美冠军也在里面。”
虞星一下午就摘两串,十分不好意思,抓了几个塞进嘴里,酸甜的味道挤满口腔。
之前怎么没发现葡萄这么好吃?
晚上外婆炒了一个胡萝卜肉丝,拌了一盆拍黄瓜,邻居大姨送来自己家刚蒸好的热乎乎的大馒头,配上熬得烂糊粘稠的杂豆粥,一顿堪称标准的晚饭就这么端上桌。
“你妈不给你俩做饭?”外婆看着面前两个狼吞虎咽的小伙子,揶揄道。
一顿晚饭吃完,虞星和齐谚撑得躺在屋檐下动不了,雨已经开始下了,并且有越下越大趋势。
原本想着多待一会儿,但是老家蚊子太多了。外婆看着他俩一直伸手挠,说:“别坐在这里喂蚊子了,上屋里看电视去吧。”
外婆家里的电视一共就十五个频道,除去新闻联播和抗战神剧就剩一些老掉牙的片子跟动画片了。
“走吧,上楼。”齐谚洗完澡,收起伞甩甩水,朝着虞星说。
房间里没有空调,但是不热。齐谚把蚊香点上,打开吊扇,从柜子里拿出一片凉席铺在地上,叠一床被子,就铺好了床。
虞星盘着腿坐在老粗布床单上,看着齐谚忙碌的身影,挠挠头,躺下去对着天花板愣神。
铺好了床,齐谚掏出手机打游戏,虞星躺在床上,外面的雨下大了,噼里啪啦打在窗户上,他坐起来趴在窗户边,等齐谚一局结束,他还在保持着这个姿势。
看见他这样,齐谚想起来自己小时候回外婆家,总是特别无聊,没有什么娱乐活动,每天都坐在床上玩积木。
另一边的李桥在叫着要不要再开一局,齐谚说了句等下,拉开柜子下方的抽屉,翻出一沓漫画书和杂志,有些是他的,有些是表哥表姐的。
“虞星,”齐谚把东西放在床旁边的书桌上,“闲得没事就看吧。”
翻开的书页带着淡淡的霉味,混合着油墨香,仿佛来自时间深处。页脚有些毛边但是整体保存完好。虞星说声谢谢,扫一眼写字台柜门上玩游戏的齐谚,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进去。
夜里突然打了两声雷,闪电短暂地照亮房间,虞星惊醒,发现屋里黑洞洞的一片,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杂志放在枕头边,手机压在上面。
地板上的齐谚翻了个身,瞥一眼坐起来的虞星,又翻身回去接着睡。
雷声停止之后,虞星也睡不着,摸索着穿上鞋,推开门找厕所。
楼下没开灯,虞星出来也没有带手机,借着窗户外的微弱光亮慢慢下楼,厕所门在屋檐下,大门上了锁,外婆的鼾声从卧室传来。
客厅是老式门锁,外婆防盗意识很强上了两道,虞星很少见过这样的门锁,加上光线昏暗,摸索半天也打不开。
“干嘛呢?”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虞星一个哆嗦,齐谚举着手机走过来,伸着胳膊越过他转开门锁。
“快去,我也要上厕所。”齐谚推开门,站在屋檐下。
屋檐下有灯,虞星飞快地上完厕所,等着齐谚出来后才一起上楼。
“赶紧睡吧。”齐谚瞄了眼手机,“三点了,再过三个半小时老太太就要叫咱俩起床了。”
一开始虞星是不相信的,毕竟现在是暑假,起那么早又无事可做。
然而在后院的公鸡叫了两遍之后,卧室门被拍得咚咚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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