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上的时间显示现在是下午五点半,由于天气原因到站时间可能会延迟半个小时,不过这也没有什么关系,齐谚晚上不回家吃饭,林唯祎很少在八点之前回家。虞星伸出手,指尖隔着一层玻璃点点窗外的雨滴。


    身上的湿疹又开始冒出隐隐的痒意,虞星低下头,双手交叠——其实他也不想回去成为那个碍眼的人。


    一只脚踏进大厅,雨水就噼里啪啦地落下来,林唯祎回头扫了眼灰蒙蒙的天色,和匆匆赶回来的邻居打了声招呼。


    “很少见你下班这么走啊?”邻居大姐从兜里摸出来一个芒果,有两个手掌那么大。


    “是啊,最近不太忙,诶呦,好大的芒果,谢谢你了芳姐。”林唯祎笑着接过,“我妈做了桂花糕,等下我儿子送去。”


    “好呀。”


    一路说说笑笑的走出电梯,推开家门就闻到桂花的清甜味,齐谚端着水杯走出来:“晚上吃什么啊妈?”


    “你们想吃点什么呀?”林唯祎心情很好的放下包,“要不然下馆子?”


    “别了吧。”齐谚扭头看了眼阳台,“天气预报说等下有雷阵雨。”


    齐谚刚说完,外面就打了闪。虞星离开出站口,捏着没有电的手机和口袋里的零钱,快步跑到最近的公交站台,看着豆大的雨滴往地上砸,他只希望等下不要把屋里的地板弄脏。


    “小鱼呢?怎么不叫弟弟出来一起吃?”林唯祎问。


    齐谚打开电视机,漫不经心地说:“肯定在房间里,他能去哪儿?”


    他还能去哪儿?虞星把硬币塞进投币口,车上很多人,他被挤在中间,抬起胳膊住着扶手,看着车窗外摇摇晃晃的陌生景色,虞星想,他还能去哪里?


    “你怎么不喊他?有你这样做哥哥的吗?”林唯祎剜他一眼,转身拍响虞星的房间门,“小鱼,出来吃东西。”


    没人理。


    林唯祎又敲两遍门,还是没人理。她嘟囔了句奇怪,拧开门锁,房间里空空荡荡,床铺平整,地板光洁,好像从没有住过人。


    “齐谚,小鱼去哪儿了?”林唯祎喊起来。


    齐谚皱着眉走过:“不就在房间……人呢?”


    “你问我啊?”林唯祎瞪他,随即掏出手机打电话,得到了只有冷漠的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你是不是欺负他了?”林唯祎质问齐谚。


    “我什么时候欺负他了?”齐谚一个头两个大,“一天一次面都见不上我怎么欺负他?”


    连着打了几个电话还是无人接听,齐谚把家里翻了一通也没找到一张字条。


    放下垃圾桶,齐谚抿着嘴,雨下大了。


    “真会找麻烦。”他站起来,烦躁地搓搓脸。


    林唯祎也有点慌,生怕虞星出事,说话的语气都颤抖了:“这人生地不熟的,他要出事了怎么办……”


    齐谚最见不得林唯祎这样,强压下心里的烦躁,去玄关处换鞋:“别急了,我出去……”


    “滴——”


    门锁被拧动,虞星喘着气,浑身湿漉漉的进来,白色帆布鞋上全是泥点,头发湿哒哒地往下滴水。


    “你去哪了?!”齐谚皱着眉,声音带着怒气,“你不知道说一声吗?不会发消息写字条吗?你知不知道我们多着急?”


    虞星打了个冷颤,抬手摸了把脸。


    林唯祎蹿过来,一把搂住他:“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给我吓死了知道吗?”


    第10章 沉默的好处。


    “我问你去哪了?”齐谚面沉如水,下颌骨线条紧绷,盯着虞星。


    虞星不敢看他,嘴巴抿成一条苍白的细线,微微皱眉,低声说:“看医生。”


    一瞬间,齐谚的火全泄了,这一句话像一个巨大的巴掌朝他扇过来,烦躁和无力感变成一张保鲜膜,将他整个人裹挟起来。


    是啊,虞星是去看医生,他有病,他可怜,他不容易他身不由己,他又没有做错什么。齐谚没有任何理由去埋怨一个病人,去责备一个可怜的孩子,他不能批评他一声不吭的离开,甚至不能对他弄脏地板而表示不满。


    这就是齐谚为什么讨厌虞星,因为他总是有理由的那一方,而自己只能妥协。


    “快去洗澡,我去做饭。”林唯祎把虞星往屋里,身后的齐谚一声不吭关上房间门。


    走廊上,林唯祎走到齐谚的卧室外,手抬起又放下,算了,她叹气,齐谚倔得像驴,说什么也没用。


    晚饭在一阵尴尬的沉默中度过,林唯祎几次想活跃气氛都失败了。晚上,她一个人躺在床上,手机里是附近的租房信息。


    把虞星送走是不可能的,让齐谚住校更是没道理,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在家附近另租一间房子,给虞星住,这样两个人都可以照顾到,也不怕他们互相看对方不顺眼。


    从这件事之后,齐谚没有和虞星说过一句话,而虞星也在盘算,自己还能去哪里。


    虞淼没有别的亲戚,虞星思来想去,决定自己回锦城住,把林姨的十万块还完,卡里剩下的钱足够他上完高中,加上保险金,课外培训应该也够,这样想着,虞星才算放下一些心。


    “您好,我是虞星的阿姨,想了解一下他现在的情况。”办公室内,林唯祎对着电话讲。


    “您好,林女士吧?我听星星说了,我姓江,您叫我小江就可以,”江医生翻看着虞星的报告,“其实,虞星现在情况已经好很多了,他几年前来我这里的时候,连最基本的情感表达都不懂,结合他以前的经历……您知道吗?”


    林唯祎想起了什么,咬了下牙,嗯一声。


    “那就好,他有些自闭,不愿意表达自己的情感,同时也很敏感,别人的喜怒哀乐,他都看得很明白。”


    “那他到底为什么,一直不愿意说话?”


    短暂的沉默之后,江医生开口:“对虞星来说,说话会带来不好的事,比如肉体上的疼痛,精神上的恐慌,对他而言,沉默不仅是保护自己,也是不给别人添麻烦的好方法。”


    ——


    趁着最近不忙,林唯祎开始给虞星选学校,挑来挑去最终还是决定和齐谚上一所高中,齐谚开学高二,高一和高二不在一栋楼,两个人碰不到,也不会有太多矛盾。


    关于这件事,林唯祎也问了虞星的想法,虞星只摇头,说不想给齐谚添麻烦。


    “不麻烦,其实,楼下有一间一居室要出租,我打算租下来,学校宿舍条件不好,我也不放心你一个人住宿,不如住楼下,我每天都能见到你,放心些,行不行?”


    虞星愣了下,转身回了卧室,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卡,他塞进林唯祎手里:“给您的。”


    “我不要,你留着。”林唯祎把卡推回去,“小鱼,你不用感到愧疚,你妈妈可能没和你说过,很早之前,没有她帮忙,我连大学都读不完,我欠她的一辈子也还不完。”


    这件事就算定下了。


    一天周末,齐谚早早起床,准备出去溜达,正好撞见林唯祎从楼下上来。


    “大清早的,你干嘛去了?”齐谚问。


    “去看看房子。”林唯祎给自己倒了杯水。


    “我们要搬家吗?”


    “不是,楼下有间一居室过几个月出租,我去看看,合适的话就租下来,给小鱼住。”


    齐谚有些懵:“他自己住?”


    “嗯。”林唯祎靠在沙发上,“住在一起,你们两个不对付,干脆分开好了。”


    齐谚点点头,心想着这样再好不过,走到客厅门口,又折返回来,忍不住问:“他到底为什么不能回自己家住?”


    林唯祎放下茶杯,若有所思,轻轻叹气。


    “别在这里说,走吧,去书房。”


    书房很小,除了两个书架和一套办公桌椅外就再没有别的,齐谚靠着门板站立,林唯祎把窗户推开,潮湿的空气挤进来。


    她转过身,凝视齐谚:“他回不了家,他没有家了。”


    齐谚问什么意思。


    “你虞阿姨死了,发现的时候就是晚期,一个月就不在了,”林唯祎深呼吸,“一直不告诉你,是因为死亡是一件太沉重的事,过早接触没有好处。”


    “所以,”林唯祎走上前,按住齐谚的肩膀,“我不想道德绑架你,我也知道你没有为难过小鱼,但至少在这几个月里,对他温柔一点吧。”


    ——


    七月底,观熙市的雨季来了。在和江医生沟通之后,林唯祎每天都要求虞星和她讲些话,并且对齐谚也提出了这些要求,只不过不是强制的。


    “所以,他至少还要在你家住两个月?”夏科远擦了把汗,把球扔给李桥。


    齐谚点点头。


    “其实我觉得你那个弟弟挺好的。”李桥凑过来,“安安静静的,哪跟李湾似的,天天闹腾着上房揭瓦。”


    安静是真的,大多数虞星都像空气一样。他的那间卧室里什么都没有,除了床和桌子就是大白墙,也不知道他天天躲在房间里都干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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