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肖有常没被推开,而是被剁碎了。
他没像楼将倾那样复活,重塑出新的血肉。
凡人的命那么贱。
“你知道清霁他们在干什么吗?”楼将倾温柔地问辜道生。
辜道生不敢看下去,眼睛却跟他作对,死死地瞪着被一把斧头抡在血泊里,而咬牙一声不吭的少年楼将倾身上。
“……养厉鬼。”辜道生颤声回答,字音咬得特别重。
“对。”楼将倾笑了,但一滴眼泪却倏地砸下,溅在辜道生肩膀,辜道生也像被斧头抡了似的急遽地顫抖,而楼将倾的眼泪愈发汹涌。
楼将倾不笑了,无声地叹了口气,温柔拖住辜道生的脸,用吻替他擦拭:“别难过。”
辜道生察觉到楼将倾脸上的泪水,想看看他为八百年前的自己难过的表情。
能让一个厉鬼落泪至此,肯定很疼。
没有。
楼将倾一点都不难过。
难过的是辜道生。
辜道生悲恸想哭,哭的却是楼将倾。
楼将倾眼里又汹涌地淌出两行眼泪,辜道生竟然觉得那应该是自己的泪水:“为什么……我哭不出来。告诉我。”
==========作者有话说:==========
鬼王:第一天,享受.jpg
第63章 坏掉[VIP]
辜道生从小就是一个怪胎。
病成那样躺在床上, 什么都干不了,疼痛、孤独,品尝到一切不是一个几岁孩子应该品尝的感知, 有时候从窗口看见一方小小的天空,都能让他感到鼻子泛酸,但他没有眼泪。
在没有见过眼泪之前,他甚至不知道眼泪是什么。
是他在天师山看见有游魂在哭, 游魂快消散时周身会有一圈淡淡的柔光,眼泪也是。
一小颗一小颗的泪水串成一行,从游魂脸上淌下来, 辜道生觉得难过,也想哭。
后来他发现,“哭”能让师父心软, 本来因犯错要揍他,一哭就不揍了。
第一次听辜道生扯嗓子鬼哭狼嚎,庄徵大惊失色, 一把抱起辜道生抱头鼠窜,回了竹屋。
到了屋里他时不时探头, 日观天象,仿佛小孩儿哭会引来天雷,把天师山劈冒烟。
天地风平浪静。
庄徵再细看辜道生,发现他干打雷不下雨, 只有声没有泪。
“诶……怎么回事?”庄徵一副如临大敌模样,摸摸辜道生的小脸,一点湿痕都没有, 他掐手决加固天师山秘境,严肃地对辜道生说, “哭。”
辜道生继续干打雷不下雨。
庄徵不解:“为什么?”
“……为什么?”长大的辜道生罕见地意识到这个问题,眼睛微红,不愿错过楼将倾脸上的每一滴眼泪,“为什么啊……”
河面上起了晨雾,辜道生的眼前模糊了。
一只手抚下来轻轻盖住他的眼睛。眼睫扫过楼将倾手心,楼将倾吻了吻他,说:“有些事情只能在时机对的时候告诉你。隔墙有耳啊,生生。”
“不会哭不好吗?你不会难过,多好。”
“可我明明在难过。”
“这才哪儿到哪儿。”
“……”
辜道生挣扎,不小心撞到一个雕塑,从桌角滑落摔得粉碎。
“啪——!”
少年楼将倾高举起手,猛地掷碎一件上等玉瓶,他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历尽千辛万苦才从东宫爬到楼明章所在的朝堂大殿。
飓风袭过,少年楼将倾脚下是碎了一地的玉瓶,醇香浓郁的酒香飘散十里,他身后有两千阶台阶,而他面前是尸身血海。
手上提着的长剑,正在缓缓向下滴血。
“给、我、砸——!”楼将倾披头散发犹如地狱修罗,脸上染尽鲜血。
七八岁死去的肖有常醒来后是鬼身,他没有长大,和生前的身体一样小。
但他能隔空挑动几百斤的装缸酒。大缸纷纷跃起,霍然砸进宫殿之中。
咣咣咣——
楼明章还有一息尚存,被捅了四剑都没死,在地上往门口爬行,拖出一串长长的血痕。
酒液泼到身边,楼明章目眦欲裂,扒着地板调转方向,想快点儿离开。
大火比他更快。
整座宫殿瞬间熊熊燃烧。
一群人不知天高地厚地虐养一个厉鬼,试图控制厉鬼,改朝换代,更改天地运作,长生不老万古长存。
“你想要大厦屹立不倒,万里江山永存,那我就让你亲眼看着你的大厦是如何倾毁——”楼将倾身体迅速变化,从青涩少年到沉稳青年,大火烧了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烈火里的鬼魂永远不死,楼将倾对天狂笑,听着他们美妙的痛呼哀嚎,在烈火里扭曲愉悦地说,“享受大厦将倾的绝望吧,罪人们。”
“你也是罪人……生生。”
楼将倾按紧了辜道生,让他更紧地贴住书桌,说:“这场鬼溯,早在八百年前就开始了,你上次看见的才不是。它充其量只能算作某一个鬼溯气泡而已。”
小气泡破了,外面还装着大气泡,大气泡也破了,还有更多更大的大气泡……
“我有什么罪?”辜道生感觉很疼,楼将倾不怜香惜玉,他哪里都在叫嚣着疼。
他不想再被楼将倾从背后制服,努力地撑起来,转身,以正面抱住楼将倾,不卑不亢地询问他:“请你告诉我。”
“你欺骗我的感情,你真是一个没有心的人,不然怎么能那么狠。”楼将倾双手放在辜道生的纤细脖子上,缓缓握住,再缓缓收紧,只要他稍微一用力就能断,“你小小年纪心比天高,你真以为就凭你、能让鬼王从天地间湮灭吗?我杀的从来都是该杀之人,天师也配来审判我?!”
“你那时候的雄心壮志就是杀鬼王,现在还是。嗬嗬……我问过你为什么要杀鬼王,你说我作恶多端滥杀无辜,我滥杀的都是谁?天师就能颠倒黑白吗?”
辜道生呼吸困难,脸色微微发红。
但他没有制止楼将倾,只深深地看着他,努力从他的一言一行里找出该有的记忆。
“你以为你的师父真是你的师父吗?你在清霁的撺掇下接近我,喜欢我,爱我,杀了我。”
“鬼王……也会死吗?”辜道生艰难地挤出声音,“你掌管整个……地狱。不包括你吗?”
“当然不会死啊,所以你失败了啊。”楼将倾快乐地讥笑。
辜道生松了一口气,虽然被掐着脖子并不明显。
而后楼将倾笑容顿收,他猛地松开辜道生,在大量空气涌入辜道生肺腑导致他一边吸气一边咳嗽时,楼将倾重重地鼎他,咳嗽未停高呼又起。
“你又抛弃了我一次,你永远都不想对我负责。上次你说走就走,这次你还敢这样做?!谁给你的胆子啊辜道生!”楼将倾旧事重提,气得几近没理智,辜道生仿佛要撞到天花板。
断断续续地说着别和不要。
一点儿用处没有。
“楼明章敢那样对待我,我把他生剥活剐一万五千次,让他永生永世‘活’下去,永远求生不得——也永远求死不能。什么不要活在仇恨里,是谁让我变成这样的?你也背叛我,想好我会怎么对你了吗?”
“我没有记忆……将倾,我没有记忆……楼将倾!我想不起来,你这样指责我不公平……这很不公平……我根本不认为我是他……我谁也不是……我知道有前世今生,但前世的事不是我做的……我不是他我只是我!”辜道生终于害怕了,挥手去推楼将倾,争执间一巴掌扇了上去,短暂地得到喘息时机。
楼将倾知道他扇过来,伸着脸迎接掌风,没躲。
辜道生顺着桌壁滑下,挣扎着往门口跑。
刚迈出去一小步,两条腿就像废了似的,完全使不上劲,他只能扒着书桌一角,另一只手扒住地板,一点点地往前爬。
门开了。
一阵风从楼下吹来。
辜道生下意识抬眸看路,却发现门不见了,面前的是一道高大立柜,顶着天花板。
楼明章的书柜。
书柜正中间的置物格子,比其他格子装饰得都漂亮,空间也更大。
上面摆着一个头像雕塑,没脸,因为面朝里,只有头发拖在脑后微动,被风撩了起来。
头发……被风吹动了……
不是雕塑。
辜道生突然很想看一看他是谁,前所未有地想看。
可再一眨眼,立柜不见了。
人头也不见了。
一双脚缓缓走出来,站在书房门口。
身后楼将倾半蹲下来,温柔地抚摸着辜道生长发:“给你用一张净身符。”
话音里染上点笑意:“不然怕你坏掉。”
“……什么……意思?”
门外双脚的主人在晦暗的门口露出真面目,白昼驰居高临下地盯着狼狈的辜道生。
在净身符的作用下,泥泞狼狈像从不曾存在。
“生生,”白昼驰面无表情地说道,“你接下来属于我。”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