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盖不止是刺痛,还有无法忍受的麻痒。


    楼将倾搂着辜道生沒醒,尽管辜道生有些呼吸困難,勒得太緊,但也不敢动。他被迫看了一夜楼将倾,条件反射的神经仿佛还在,一睁眼又盯着楼将倾看。


    然后他悄悄地往楼将倾胸口上贴符——之前楼将倾画的,厉鬼退散符。


    楼将倾睁开了眼。


    黑色符咒在他胸口微飒,像一阵清风撩起符纸尾巴。


    辜道生被他盯得一僵,一边头皮发麻一边装作无事发生地揭了符。


    “想杀我。”楼将倾说。


    “没有……我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它自己贴上去……”没被抓住之前,怎样满嘴跑火车都可以,被抓了个现行,辜道生再说谎就会脸红,干脆不说了,“这只是厉鬼退散符,还是你之前给我的呢……”


    “这是厉鬼泯灭符。”


    “啊?”


    楼将倾掀開被子,坐起來看辜道生应得的伤,许多皮帶印纵横交错,軟肉白少紅多。


    被磨的。


    楼将倾的诡慾被滿足,轻轻拍了一巴掌。


    “什么是厉鬼泯灭?……你别……嘶。”辜道生直觉不对一翻身就要躲開,没躲过,疼与痒交织,好一阵没缓过眼前的黑。


    “让厉鬼当场消散,永世不得超生的诅咒。”楼将倾没什么所谓地说,拉开抽屉拿药膏。


    “什么?!你给我这么歹毒的东西!”辜道生大惊,“许多厉鬼行鬼道都是因为生前受过太多不公,所以才成为厉鬼的,如果好好超度的话,怨气会完全消散,他们也可以放心地轮回转世——你怎么能剥夺他们再次做人的权利?”


    “再次做人有什么好?我就剥夺了怎么样?”楼将倾一拍他旁边位置,“过來趴好。”


    辜道生气愤地趴了过去。


    床面弹了兩下。


    “你也是大厉鬼!”辜道生没好气地说,“不怕别人也这样对你?”


    楼将倾嗤笑:“是啊,你可以杀了我。等我死了,我绝对不会想着再次做人,从此湮灭。”


    得知厉鬼泯灭符是什么东西后,辜道生立马把它扔了。


    符咒没什么重量,它飘飘悠悠地飘了一会儿,然后落到床边的地上。


    黑色的纹路朝着天花板,透着不祥气息。


    辜道生被楼将倾的“从此湮灭”说得哑声,心里没来由地一阵窒闷。


    这一刻甚至忘记了楼将倾厉鬼的身份,与天师天然对立,把楼将倾当做一个人。


    一个……曾经也鲜活的人。


    他趴在胳膊裡不吭声了。


    “做人有什么好。你下山刚两个月而已,已经看见了那么多脏事,还不懂这个道理吗?”楼将倾擦干净手,把药膏先塗抹在手指上,这样到裡面可以全方位地给辜道生上药,“做人是有代价的,活着也是有代价的。有些人生来就得不到自由,到死都不知道自由公平几个字怎么写,而有些人生来就可以对他人的命生杀予夺。”


    “你看见了这些,依然觉得轮回应该存在,重新做人是上天的褒奖、而不是惩罚吗?”


    楼将倾冷笑:“我认为,轮回应该坍塌,从此以后再也不能存在。”


    “这是你自己想的,还是所有人都这么想?”辜道生半边脸压着胳膊,側脸认真地看着楼将倾,“世上有那么多人,请问先生能代表谁呢?”


    楼将倾停下了动作。


    “如果大家都不想重来,不想再做人了,为什么那么多人死后依然会虔诚地祈祷他们的亲朋好友平安健康,为什么有那么多人死后不愿意离开人间、只愿再看自己的妈妈一眼,他们在乎的不就是人吗?而且为什么有些人在生前就约定好等来世再见,这不就是祈愿重新来过吗?”辜道生觉得楼将倾极端,堪称语重心长地说,“地府有黄泉路奈何桥三生石孟婆汤……就是要让人洗清前世的恩恩怨怨重新来过。”


    “你说的肮脏,我确实见识到了,我也确实非常厌恶,恨不得恶人都死。但这些事发生在人间,发生在人身为人的时候,跟轮回有什么关系?”


    “教授,你搞错了因果,如果真要说谁做错了事,你可以说人的慾望无限大,他们有贪嗔痴等原罪,但生命本身没有错。”


    “生命不是人,生命就只是生命。”辜道生坐起来,神色仿佛略过一抹悲悯。


    他全身一絲不掛,但恰恰是这样,让他渾身上下显露出由天地自然孕育而生的神圣。


    生命,本就是神圣的。


    “谁教你的这些?”楼将倾又把他按了下去,玷污了神圣。


    辜道生啊了一声,张口就要说这还用教?这不是天师一道的宗旨吗?


    话到嘴边一顿,也许真的是天师宗旨没错,但没有人生来就懂这些,需要人教导。


    可是,庄徵从来没跟他说过这些,他非常确信。


    庄徵对辜道生的唯一要求就是活着就行,爱徒千万别死,对于其他的根本没要求。辜道生课业稀稀拉拉,防御性符咒都画不好,其中就有庄徵的纵容。


    是啊……谁教他的呢。


    绝对有人教,辜道生一个连两岁鬼婴抓起来都费劲的小天师心比天高,只想着捉大鬼、捉鬼王,哪儿有时间锻炼脑子想深奥的大道理,这不是他强项。


    刚才那些话他听谁说过,所以只是依葫芦画瓢,有样学样而已。


    辜道生想说话,抬眸一看头顶的楼将倾,成熟稳重俊美异常的脸,意识到刚刚他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十八岁“孩子”,对三十岁的大学教授讲了一通莫名其妙的大道理,羞恥感顿时袭来。


    他眼睛一闭装死,不说了。


    胳膊垂下床沿时,手微微一挥,厉鬼泯灭符化为了灰烬。


    楼将倾看见,问:“不想用它杀了我?”


    辜道生哼了一声说:“你画的东西,怎么可能对你有用。”


    “要是真有用呢?”楼将倾挑眉,让他试试,“要不要再给你画一张。”


    辜道生踹他:“用不着。”


    和楼将倾待在一起的这几天辜道生算是吃尽了苦头,为了讨好厉鬼,他摆出各种討好姿勢。


    自己抱着膝蓋盡情打開。


    还要说:“请你進來。”


    令辜道生轻松的是,楼将倾没再追问辜道生在外面睡的男人是谁,甚至这件事都像翻篇,连提都不再提了。


    本来辜道生决定,如果楼将倾再问,他就给男人继续讲大道理,好好给他上一课,让楼将倾看看娱乐圈,他见到的几个明星每个都养着好几个人,各种类型都有,而且人家还能相亲相爱。


    没事儿多学学。


    楼将倾不问,他就没法“视死如归”地讲三妻四妾,被糙的苦水只能往肚裡咽。


    “将倾……我什么时候能去工作?”吃个早饭都不安生,辜道生坐在楼将倾腿上,两人面对面,勺子伸到辜道生嘴边,辜道生吃掉裡面的粥。


    而后他難受地吸气,腳心踩著地面往上站了站,楼将倾不动声色挑眉看他:“嗯?”


    辜道生便又坐下了。


    “这么想出去?我又不是养不起你。”楼将倾继续喂他。


    辜道生小心張嘴喝掉粥,怕洒了弄一身黏,而楼将倾很乐意看他洒,到時候吃他身上的。


    “这是暑假工……我自己找到的工作,当然要做完啊……我本来就在给人算命……”辜道生说话不连贯,说了上句下句就要蹙眉缓上几秒钟,“现在能算命挣大钱……不要耽误我发展产业啊。让我去吧,将倾……我会每天回来的,闪现符我已经用得很好……我每天都回来好吗?你又不能关我一辈子……”


    楼将倾捏住辜道生脸颊,让他張嘴,木质勺子盛着一勺已经冷凉的粥伸進去,说道:“谁说我不能?”


    只要他想,关辜道生一辈子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谁都找不到他。


    哪怕是他自己。


    “我是自由的。”辜道生根本不怕这个,淡定直视回去,偏開头躲开楼将倾的手,不要影响自己说话。


    他那双看谁、谁就觉得他独爱谁的清灰色的眼睛,饱含着深情,笃定地对楼将倾说道:“可是你爱我。”


    “爱才不是囚笼。”


    良久,楼将倾笑了:“恃宠而骄。”


    辜道生便也笑,又赌对了。


    “不用每天都回来,实在忙的话,说一声就行。”楼将倾抚摸辜道生的发,从金绳里召出一张小人符,捏在手里捻著,“生生,自由来之不易,你要好好地把握住啊。”


    辜道生差点儿被颠飞,要是天花板矮一點,他非一头撞上去不可,仓惶地及时抱住楼将倾脖子才稳住。


    “这是我的小人符……你怎么说拿就拿……”他的金绳怎么能跟一个厉鬼那么熟,气息都不一样,一正一邪,金绳竟然敢对大厉鬼開放。


    等回了天师山,得让师父加固一下,法器不认主怎么行。


    楼将倾掐着辜道生的腰,让他想不了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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