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像我多好,像我才不像话呢。”章灵英捶了下腿,“我这幅样子……”


    “又不是天生的,不会遗传给他。”楼明章无奈地叹气,拨了拨章灵英的头发,说,“不要胡思乱想。”


    清霁说了句公道话:“孩子不一定非得像父母,大少爷从小就有自己性格。”


    大少爷几个字又让辜道生咯噔一下。


    他觑了楼教授一眼,楼教授专注<a href=tuijian/meishiwen/ target=_blank >美食</a>,谁的话都没搭理。


    这里不是50年前的楼家,却又处处透着楼家的气息。


    辜道生捧着碗让楼教授给他夹菜,一双明察秋毫的眼睛重又溜到了对面的清霁身上。


    清霁很年轻,也很成熟,大概三十岁。


    这个名字带给辜道生最大的震撼,就是脑海里那张浸满鲜血的天师道袍,原本月白色,被楼红尘打成了血红色。


    明明只剩下一张血衣了,怎么现在活生生的?


    当时辜道生担心清霁变成厉鬼回来,用了符咒识魂,发现他是形神俱灭啊……


    就算清霁侥幸脱逃,辜道生修为低没识别出来,可现在半个世纪过去,清霁也早该老了啊。


    清霁感受到打量,对他微微笑了一下,如沐春风的温暖。


    “生生,吃、饭。”楼教授拿筷不轻不重敲了一下碗壁,唇角绽开微笑,不温暖,但对掌控辜道生非常管用。


    辜道生连忙拿起筷子,往嘴里扒饭。


    须臾,他悄悄倾身,脑袋凑到了楼教授耳边问:“教授,这里是鬼溯吗?”


    不然不会那么诡异吧。


    他们什么时候进来的?从楼教授带他进入楼家的那一刻吗?


    看来辜道生的极阴八字真有点儿说法,怎么那么倒霉。


    可楼教授是大天师,清霁也是天师,他们并没有表现出这里有什么不对的异常。


    “扑通——!”


    不远处有谁绊倒,跌了好大一跤,听着就疼,一个圆圆的东西往外滚。


    他顾不得疼,连滚带爬地向前膝行几步,珍贵地攥住了那枚红苹果,心疼地拍打着上面的灰尘,然后又拿自己衣服擦。


    那是一个小男孩儿,又瘦又小,四肢细得像几根火柴棒,看起来只有五六岁。因为太瘦小显得眼睛很大,那张可怜的小脸盯久了,有一种违和感。


    楼明章看见那小孩儿,不再温润如风,第一次表现出了不高兴:“冒冒失失的干什么?谁让你随便出来的?你擅自离开那间房间,少爷自己怎么办?不是让你照顾他吗?”


    “楼、楼先生,”小孩儿爬起来,畏畏缩缩捧着红苹果,掌心向下压在肚子上,好像正在吃着珍馐美肴的一家之主会跟他抢一颗寒碜的红苹果,“少爷想吃苹果了……他有点不开心……”


    “将倾……?将倾!我的将倾……”章灵英突然急了,双手按着轮椅就要起来,“你怎么能随便离开他……他既然说了只要你照顾,你就要寸步不离地待在那儿照顾他啊!他想吃什么你叫人不行吗?谁会不给他拿啊?楼先生,楼明章!楼先生,是将倾出事了啊,我们快点去看看他好吗……将倾……我的将倾……”


    章灵英的脚刚踩到地面,想往前迈步,没迈开,两条腿便像美人鱼似的并在一起“扑通”摔落,沉重地趴在了地板上。


    盖腿的毛毯被压在下面,章灵英伏在臂弯里哭了起来。


    单薄的肩背微微耸动着。


    辜道生下意识要扶她,被楼教授扯住了胳膊。


    楼教授的脸色异常冷淡,比一个陌生人还要无情。


    辜道生却没空管楼教授的冷漠神色,因为他看到:一根两指宽的铁带缚在章灵英膝盖以上大腿以下的位置,另一根束在她小腿中间。


    铁带能够打开,侧面带着一把小锁,此时是锁着的。


    银色的铁带束得非常紧,让章灵英两条腿紧紧并住,泯灭了她走路的权利。


    “楼明章你在干嘛?!”辜道生愤怒了,一把甩开楼教授的手,“你锁着她干什么?!”


    “不关你的事!”这话是章灵英吼出来的,她趴在地上扭过脸,瞪着多管闲事的辜道生,眼睛里竟然有怨毒,“你算什么东西,又不是楼家的人!谁要你好心管我啊!”


    “章女士,注意言辞。”楼教授声音冷得可怕,手上却温柔地顺了顺辜道生的后背,安抚他的小爱人别难受,也别生气。


    辜道生郁闷地往楼教授身边一靠,打算再也不吭声了。


    这闲事谁爱管谁管。


    “少爷……少爷——!”刚才摔倒的小孩儿先跑回了一楼的某个房间,红苹果再一次坠砸在地,他突然骇声大哭,伤心害怕迷茫自责,全在那小小的声音里膨胀,几欲要掀翻屋顶,瞬间掩盖了章灵英的哭声,“少爷流血了,又流血了,他疼啊……”


    楼明章把章灵英抱到轮椅上面,快速地整理好毛毯,推着她去看楼将倾。


    清霁也去了,比楼明章他们速度更快。


    辜道生还在生闷气,本来不想多管闲事,直接回楼上睡大觉得了,明天就和教授回家,什么楼明章什么清霁,什么又流了血的楼将倾,他一点儿都不好奇。


    也不想看见。


    辜道生看见那是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小小的,所有光线来自于房门打开、从门外往里漏的一点光。


    房间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放着一张小小的床,床下躺着一个人,比床大,那人蜷着身体,仿佛死了,一动不动。


    屋里太暗,看不清长相,他一条手腕落在一边,腕间正在淌水……


    那是血。


    辜道生心脏狠狠一揪。


    楼将倾割了手腕,自杀了。


    15岁的少年……


    清霁快步走过去,蹲下查看楼将倾的伤势。他是天师,会用疗愈符,辜道生刚打算松掉的一口气在看到清霁没用疗愈符、而是捡起地上的水果刀,借助另一种符咒的力量一下子切了楼将倾的手腕时,立马冲了过去。


    “臭傻哔你干什么?!”辜道生看也不看就丢了一把攻击符出去,狠狠地拍在清霁身上,一瞬间火光四射。


    清霁轻轻嘶了一声,捂着肩膀退开了。


    天师攻击天师,这样的场面不多。


    清霁:“我没有恶意……”


    楼明章试探地问道:“你是小天师?”


    “我是什么关你屁事!”辜道生揽着楼将倾,到了跟前他才发觉这15岁的少年身量挺高,人事不省时身体是软的,压着他特别沉,辜道生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让他靠着自己,“楼明章你怎么学了你那个死人爹!竟然虐待小孩儿!你们是想弄死他吗?”


    “清霁,我记得你,你是那个助纣为虐的道长!楼广睿能害死那么多人就有你的手笔!你颠倒生死不知悔改,现在又要害小孩儿,你不是天师吗?你的良心不会不安吗?!”


    面前躺着一只瘦削苍白的断手,是刚被切下来的,血水像开闸的水龙头,淌到地板上时似乎有声音,辜道生心乱如麻,从来没有身临其境地当面接触过这样残暴的血腥,头脑嗡鸣产生了刹那空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直接拿手堵住楼将倾的断手不行,干看着更不行。


    纠结间,一道高大身躯蹲下来,仿佛能完全为慌乱的辜道生遮风挡雨。楼教授避开伤口,捡起那枚还有救的断手,冷静地对准了手腕合上。


    “你要救他?”楼教授问。


    这是什么废话,辜道生想粗暴地瞪着人回一句不然呢?!甚至想说虽然不知道楼明章和清霁在搞什么鬼,但楼教授你也和他们是一丘之貉吗?你看不见你弟弟这样吗?


    一抬眸看到教授的眼睛,里面带着小心地询问,仿佛不太敢猜测辜道生真正的心中所想,所以必须要问一问,听到他亲口说出来,辜道生胸中猛地一闷,无止境的拥堵酸涩,从胃里开始往心口返,酸热了眼眶。


    如果楼将倾被这样对待,那曾经的楼教授呢?


    “……当然要救啊。”辜道生嗓音带了些哽咽,但他没哭。


    大天师的疗愈符,一触到伤口即刻生效。


    楼将倾的断手恢复如初。


    晦暗里,一滴疑似眼泪的温热液体,溅到了辜道生手背上。


    “少爷呜呜呜呜……少爷对不起呜呜呜……我不该走的呜呜呜呜……少爷少爷……”


    吵死了。


    楼将倾靠着辜道生肩膀,眉毛轻轻抽动,缓缓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等眼神聚焦,他先看见地上的一滩血迹,大概没反应过来是谁的,冷漠地转开视线,这才看见自己靠着谁。


    然后他一把推开了楼教授。


    “……楼……谁让你来这里的?”楼将倾虚弱地说,推了一下人更没有力气了,头几乎歪倒在辜道生怀里。


    楼教授一把推开了他。


    不管楼将倾刚才是怎样一副快死的模样,现在又怎样虚弱不堪,楼教授都没有手下留情,将他推得往床沿撞,拽起辜道生站了起来。


    辜道生伸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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