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在辜道生身上时,是一种温暖的春天味道,让人一闻见就能想象到漫山遍野的花开,万物复苏的盛况;可它在楼教授身上却平添了一种冷肃的味道, 同样是植物,同样是生命,但他是死的、枯萎萧条的。


    ……确实是他的味道。


    他亲手设下的屏障还在, 还是那样坚固。


    不,好像比那还要坚固些。


    “你……”


    “呜哇呜哇呜哇——”一团舞动着一头白毛的炮弹叽嘹叽嘹地撞过来, 哭天抢地的声儿扎耳朵,楼教授眉目一凛,抬手要把这没眼力见儿的炮弹一掌拍散。


    辜道生比他手快,再说会哭的炮弹本来就是冲着辜道生怀抱去的:“你突然去哪儿了?我找你找不到。”


    胳膊几乎刚张开,南婴就砸进辜道生怀里:“你又又又把我抛下了!呜呜呜呜呜——我就说人类都不是东西,烟花易冷人心易变啊,呜呜呜哇呜哇——你明知道我是小宝宝,每次还都不看好我,每次都把我丢下,辜道生你没有心呜哩呜——你的心绝对是石头做的,石头做的呀!呜呜呜你根本就不担心我!”


    石头心的辜道生被控诉得莫名其妙,拎着他后脖子说:“难道不是你自己跑得太快突然不见了吗?在楼梯间撞鬼的时候,我一回头你就不见了。”


    “我以为等你发现我根本没跟上去,马上就会回来呢。”


    南婴身上放着一张只要不丢不坏、就永远有效的小鬼符,辜道生一直没取回来,能感应到他大概在哪儿,又安不安全。


    “你又没遇到危险,我担心你干什么?”辜道生正要跟他面对面地好好讲道理,楼教授一把抢过南婴,往地上一扔,让他自己靠边儿站着。


    楼教授挑眉:“撞鬼了?”


    南婴:“谁说我没有遇到危险?!我差点儿被鬼咬死!”


    听完南婴说:一个穿黄裙子的女鬼——肯定是黄宥娣,本来还在伤心地抹眼泪呢,看见南婴后眼睛瞪得溜圆。她一抬头,披头散发的黑长直往后披,露出明媚的脸来,南婴发觉她光打雷不下雨,搁那儿呜呜呜哭半天,像模像样的,脸上没有一滴眼泪流下来,假得不行。


    南婴是个专业爱哭包,十次有八次都哭得哞哞的,真哭假哭一眼分辨。正待他觉得疑惑,黄宥娣别说哭了,嘴角的笑立马咧到耳根,兴奋得两眼放光:“你们快看这有个包子,快逮住他让我摸摸脸,好软的样子哈哈哈哈哈——桀桀桀桀桀桀——”


    她一声令下,三个男的好像她的三条狗,一拥而上,吓得南婴差点儿汪出声,蹿得比狗快。


    东躲西藏大半天,比黑无常——不是,比肖有常还难甩。


    辜道生都听沉默了,半晌没发表意见。


    不太能想象得出低着头啜泣像朵小白花的黄宥娣“桀桀”时是什么样子。


    他连人家的脸都没看清。


    餐厅里人满为患,楼教授没领人去那儿吃饭,而是直接回了办公室:“在哪儿遇到的鬼?”


    辜道生事无巨细地把事情说了,但略去了白昼驰的名字。


    他觉得没必要,白昼驰只是一个因为在妹妹死亡当天,却没能在学校,所以三年来一直活在阴影内疚里的普通男生。


    那四只鬼还经常在他耳边吹阴风,受得惊吓够多了,楼教授是个气场强大的人,往那儿一站不苟言笑,一般人都怵得慌,白昼驰肯定不惊吓。


    古往今来学生都怕老师吧。


    他的课上没有一个人敢交头接耳——除了辜道生这个因为和教授同居又是第一天上大学、所以初生牛犊不怕虎的人。


    辜道生想想白昼驰身上的伤就想叹气,觉得可怜,还是别让楼教授这样的大天师去吓他了。


    眼下这个情况,有他这个小天师就可以了,要是实在兜不住底再找楼教授帮忙嘛。


    小天师是需要历练的。


    “教授,你没发现学校里有鬼吗?”辜道生掀开盒饭,香气扑鼻而来,真饿了,“听说那是几年前的学生,因为一些事在天台跳楼了,就是我们中午上课的那个教学楼的天台。”


    “嗯。黄宥娣是吗?”楼教授感受了一下,世上有多少人就有多少鬼,那么多人死了,鬼满为患,不是每一张面孔每一个名字都能让鬼王认识的。


    不过按照辜道生说的情况代入一下,查起来很简单,轮回路上没有过她的足迹:“她确实还没有去投胎,一直在逗留。”


    “你没有见过她吗?”


    “没有。”楼教授说,不太在意,“没干过坏事,善良的鬼遍地都是,我可能察觉不到。”


    南婴嘟嘟囔囔地说:“看来恶鬼就能察觉到喽。”


    他不敢求楼教授帮忙买小蛋糕,只好求辜道生买,就说是他自己想吃,六菜一汤的午饭里有一道是红糖糍粑球,甜得齁人。


    南婴避着楼教授的视线,一下一下地从桌后探手,糍粑一颗一颗地少了,他明明吃人家的东西,但不仅手不短嘴也不软,吃边边嘟囔:“我就吃了几个嘴贱的鬼,明明是他们活该,能是什么大恶鬼呀……吓唬小孩儿的鬼还善良,大天师察觉不到,一个我这样天真可爱无辜可怜的小鬼就能察觉到哼……哼哼,还让肖有常撵我……”


    “你,说够了吗?”楼教授突然弯下腰来,从办公桌侧面露出半张脸,正好和伸手偷拿最后一颗红糖糍粑球的南婴对上了视线,几乎平视,把小鬼吓得扔飞了糍耙球,要往辜道生身上爬。


    手没碰到小天师,就被楼教授弹了一张符纸崩飞出去,脑袋朝后屁股朝前翻跟头,一直翻到墙角。


    南婴嫌丢人,撞到墙壁没出去,顺势挡了一下才停下来,脸埋手掌里小声地呜咽。


    辜道生看不惯:“你老欺负他干什么啊?”


    食指往上一抬,让南婴站了起来。南婴的脸还没丢完呢,又倒了回去,继续呜呜。


    “呵,”楼教授不爽,“不欺负他欺负你?”


    那眼神一射过来,就跟什么要麝进來似的。


    辜道生:“……”


    他憋屈地闭上了嘴巴。


    好汉不吃眼前亏。


    辜道生愤愤地夹起那颗没被南婴吃进肚子里的糍粑,一口吞了,牙齿把馅儿弄破淌出来,流到舌尖,齁得他一咧嘴。


    但还挺好吃的。真甜。


    楼教授笑了。


    他们在桌后岁月静好,南婴在墙边长蘑菇画圈圈,默默地诅咒楼教授倒大霉。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老觉得楼教授不是人。


    天师虽说是一种职业,但能从事这一行的人,肯定是身上有道骨,和这行有缘分,生辰八字一定特别正。要是一个人命格全阴,身子骨自小羸弱,小鬼吹一口阴气,都能让他打喷嚏,捉鬼肯定不行啊。


    “阿秋——!”辜道生打了个喷嚏,揉了揉发痒的鼻子。


    南婴继续思考下去:天师从入道那天起便经受“人是人、鬼是鬼,正是正、邪是邪”的黑白分明准则。听多了学多了,天师身上就有一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正义凛然感,一看就让人心安。


    辜道生身上就有这种感觉。


    除了正义,他身上还有年轻的莽撞,小孩子都有冲劲儿。辜道生的师父庄徵,身上也有天师的自得感,只不过他年长,见得多了,莽撞经过沉淀变成一种更令人安心的泰然。


    好像只要有这样的人在,什么恶鬼都能被解决。


    就连在鬼溯里、只有一面之缘的清霁,也带给了南婴这种感觉。虽然清霁助纣为虐,帮助楼广睿做了坏事,但他穿着道袍凭空出现的那一瞬间,周身光风霁月的稳是真的。


    唯独楼教授没有。


    他说自己是大天师,浑身上下却没有一点大天师的味道,南婴凭自己的鬼鼻子发誓,他只嗅出了厉鬼味儿。


    太阴森、也太阴间了。


    辜道生非说他是人,说他身上功德非常多。


    南婴才不信,嘀咕道:“他肯定有问题,不是人。”


    但楼教授真的会用符箓,还教辜道生用呢。这些天辜道生学会了好几种防御性符纸,进步可以用神速来形容。


    “符箓画得怎么样?”傍晚一到家,楼教授问,“过来,我检查检查功课。”


    “画得可好了。”辜道生一激灵,没想到在学校听了将近一天的天书,回来后天师课也不能落下,二话不说先往自己屁股上拍了一张保护符,凝神想这两天都学了什么,拿起搁在茶几上的朱砂笔,在空白符纸上画起来。


    楼教授脱了正装外套,衬衫在胸口显得鼓囊囊的,辜道生没忍住瞄了一眼。


    “画错了。”


    “啊——我重画!教授,再给我一次机会。”辜道生连忙把画错的符纸毁尸灭迹,这次专心多了。


    一气呵成。完美。


    “还可以,”楼教授勉强满意,说,“用掉它。”


    符纸一燃,空中顿时出现了一团浅雾,没有任何味道,颜色也可以忽略不计,因为那层像雾一样的东西眨眼便和空气融为一体了,仿佛刚才的景象是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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