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要把我从天台上扔下去,把我摔得稀巴烂,”白昼驰嗓子发干,试图解释这是个幻觉,“我可能听错了……”
“你没听错。”辜道生人都麻木了,教授不是说这年头没有那么多鬼魂吗,怎么一下子出来四个,“你只能听到声音?看不见他们吗?”
“看、看见什么啊?”白昼驰勉强地笑了一下,“当时、我旁边有……”
“三个男生和一个女生。”
白昼驰的脸色刹那间白了。
辜道生的手指都被他捏得发紧,安抚地拍拍他,问:“你认识他们吗?”
“应该认识……”
“噹!”
之前的碘伏用完了,医生刚从里间翻出一瓶还没开封的,拿着棉签跟纱布出来。
三男一女的话题把他手里的碘伏惊掉,泼了一地酱油色。
医生惊疑不定地看看辜道生又看看白昼驰:“你们两个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这种玩笑就算在大白天开,也会让人心里发毛的啊。”
女生叫黄宥娣,三年前还活着,是这个学校里的大二学生。
那三个男生里有两个是双胞胎,跟女孩儿是同班同学,另一个是隔壁班的。
几个人学的专业一样。
三个男的都喜欢黄宥娣。
黄宥娣一个也不喜欢。
三年前,学校快期末考,双胞胎约黄宥娣去天台,说有事儿跟她说。
让她一定要来。
除了他们三个,当时天台还有一个男生,就是隔壁班的那个学生。
几个男的不是东西,把黄宥娣玷污了。
黄宥娣不堪受辱,当时就跳了楼,顶着猎猎作响的大风从顶楼一跃而下,纯洁的裙子当场被血染成一朵红花。
人摔成了一滩血泥,三男这才意识到严重性,吓得像一滩烂泥。他们不敢报警不敢自首,也不敢承担以后的舆论,竟然头脑一热,跟着跳天台自杀了。
就摔在黄宥娣当时死去的位置,像赎罪一样。
半小时不到四条人命,对一个学校来说,天塌不下来也是最最黑暗的时刻了,在三年前热度特高,校方几度压不下去。
到今天好不容易没有人提起来了,突然来两个学生在医务室说什么看见三男一女,医生浑身起鸡皮疙瘩,把碘伏棉签纱布和消炎药往辜道生手里一塞,就赶他们走了,钱都没收。
关门前还冷着脸警告他们在外面别乱说,学校高层对这件事很重视,既然压下去了就不会再让它被重新翻出来,谁讨论开除谁。
“死者为大。但是一个女孩子家家的不洁身自好,和好几个男的做朋友,就没提前想过会有这天吗?”医生脸上并没有死者为大的默哀表情,说,“那几个男的也是,干那种事的时候只顾着爽,爽完知道后果了,还娘们儿似的约着自杀,摔死不亏,正好给那女孩儿陪葬了,也算对得起她。”
上课时间,医务室没人,<a href=tuijian/xiaoyuan/ target=_blank >校园</a>里也几乎没有什么人。
门从后面关上时,有非常明显的震动,医生的话透过那道震动清晰地传出来,辜道生对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完全不了解,但就是听不得这种傻哔话。
什么叫洁身自好?什么叫没想过这天?!
“你先自己扶墙站好。”辜道生安排好白昼驰,抬脚就要踹开医务室的门,照着那没有医德的医生脸扇一嘴巴子。
一脚没下去,他突然想起程老师。程老师在楼家门前说的话比这难听,气得南婴一口把他头吞了,要不是因为鬼溯,有机会回到过去了结心愿,程老师今生今世算是没有“出头之日”了。
辜道生拿不准这位嘴贱的医生是真贱还是假贱,怕误伤。
幸好南婴没在这儿,不然再一冲动直接把人咬死就不好了。
“他说的是假的。”白昼驰垂着头,辜道生说了让他扶墙站好,这人站了一秒就又瘸着腿蹭到辜道生身边,离不开他。
白昼驰脸色苍白如纸:“宥娣是我妹妹……”
辜道生睁大了眼睛。
“我妹妹是一个很干净的女孩子,那三个男生是她发小。事实不是学校通报的那样,他们是被别人害死的。”白昼驰红着眼睛很可怜,激动的音色掺杂了痛苦,“但他们都一样恨我……都想让我去死。”
一张写了“扇巴掌”的小人符从门缝底下往医务室里钻,辜道生没有回答白昼驰,他并不擅长处理这种过于浓郁的感情。
食中两指一并,驱使着小人符继续往里去。
白昼驰没有被避开,好奇地盯着辜道生的手。
他听到了小人符的簌簌声。
辜道生知道他在观察,一弯腰,让那双垂下来的视线直直地对上自己的眼睛,冲人笑,明目张胆地用漂亮的五官做出了一点促狭表情,逗他开心:“我替你揍说妹妹的人。”
话落,房门后就传出了一道响亮的“啪”声,医生低呼,不可思议地捂住自己的脸,然后另一边也挨了一巴掌,又是一声响亮的啪,这次医生吓得大叫。
“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啊啊啊啊啊——!”
挺解气。
辜道生笑了。
“他们几个平常一直都待在你身边吗?”辜道生小心扶着白昼驰,龟速爬行似的来到一张空椅子面前坐下来,“不过你得先告诉我这个要怎么用……我跟它们不太熟。是直接擦在伤口上对吧,然后再包扎。”
他发愁地拎着碘伏和棉签这些东西,虚心地向城里人请教。
一个在山上与世隔绝十八年的小天师,接收“改天换地”一般的新事物没有那么快,总担心会搞错。
“我自己来吧。”白昼驰想一只手拿碘伏一只手拿棉签,两只手搭配才能完成事情,但他明显不想放开辜道生,接过碘伏后就不再动了,另外的手依然牵着手,他可怜巴巴地道,“你能把手放我腿上吗?我没安全感,有一点害怕……对不起。”
“当然可以,害怕有什么好道歉的,你这儿没伤吧?”辜道生把手放在白昼驰大腿上面,只有大腿干净,膝盖和小腿全有血迹,伤成这样谁敢碰啊。
“嗯……没伤。”白昼驰猛地颤了一下,捏紧碘伏,没有抬头,说,“就是、就是觉得,会有一点丢脸。”
“这有什么丢脸的,”辜道生走了大半天,走得又慢总觉得被封印了,不舒服,伸长了腿晃了晃,放松地搁那儿玩儿,很有感染力地笑着说,“我以前还怕黑呢。你一个普通人,听见鬼在你耳朵边说话,害怕才是人之常情吧。多正常的事儿啊。”
“谢谢你。”白昼驰把沾了碘伏的棉签按在自己膝盖上,伤口被褐色药水浸没,结的痂破开了,有血液从下面渗出来。
辜道生看得想呲牙:“要下手这么重吗?你轻一点儿啊。”
白昼驰便轻了一点,丝丝的血却依然会渗出来:“道生,我这么说,应该会很奇怪。”
“但我总觉得,我好像已经认识了你很久……很久。”
下课铃响了,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浪费了一节课的时间。
楼教授去上课时,让辜道生先在校园里转转,熟悉一下周围环境。如果不想自己转,肖有常可以领着他。
逛个学校而已,要领路的多没意思,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辜道生不是路痴,拒绝了。
等中午放学就得回去,还要和楼教授一起吃饭呢。
认识他很久了吗……这是一句客套话,但辜道生却有一点出神。他想起楼红尘,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他了。
楼红尘将他送出生门时,说过的话言犹在耳。
“就算我们分开八百年,我也能一眼把你认出来。”
当时不觉得有什么,现在突然有一种非常浓郁的熟悉感往上冲,模糊混沌,在胸口萦绕。辜道生皱眉,想抓住它,它却招摇地一甩尾巴逃了。
只落下一个空空荡荡。
“怎么了?为什么皱眉?是我、哪里惹你不开心吗?”白昼驰丢开棉签,指腹轻轻点在辜道生眉心,温柔地揉着。
他的手很冷,没有温度,是惨白的颜色。辜道生本来想下意识躲开,但没躲。
白昼驰自责地说:“是我不好……对不起。”
神情太可怜了。
可怜得辜道生心软。
“不是因为你,我自己刚才想事呢。”他攥住了白昼驰的冷手,给他传递暖和的体温,“不要瞎内疚啊。”
白昼驰垂眸,由辜道生主动的、牵在一起的两只手,深深地刻进他的眼底。他眼周神经质地抽搐两下,费了好大力气才没有让这具不争气的身体颤抖。
额前头发垂下来,遮住阴沉猩红的眉眼,辜道生看不清他的表情了,问道:“你冷吗?”
“……嗯。”
白昼驰回答:“冷。可以抱你一下吗?”
碘伏从手中跌落,瓶底擦着膝盖摔在地上,流出一地肮脏的液体。
不等辜道生回答,白昼驰两条胳膊就像有自己想法与行动似的,不听脑子使唤,抱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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