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你写的吧?”楼教授听辜道生小声嘶气,知道他醒了,拿出【算卦发财】的招牌。
辜道生趴着,闻声一扭头朝后看:“你怎么在家啊?”
“中午没课。”
“肖有常写的。”
“你自己怎么不写?”
辜道生也想知道:“我师父没教过我简体字,我看着简单是简单,很多也都认识,但它们缺胳膊断腿儿我觉得特别奇怪。”
他郑重地解释:“我不是文盲。但我认识的是繁体字,和那种笔画比较复杂的字。”
十五六岁开始看小说,误入要多玩儿男人的歧途,小说就没有简体版本的。
在楼家的鬼溯之地里,楼零写的信也是繁体。
南婴老说他们回溯的是几年前,出来一问楼教授才知道,那都是五十年前的事了。
半个世纪。
楼教授听笑了,递给辜道生一杯温蜂蜜水:“你师父只教你以前的字?简体不教?”
辜道生嗓子不舒服,不想多说话,喝了水才说:“对啊。要不是我下山我还不知道自己是简体文盲呢。”
庄徵这人可真奇怪。
现在是简体字的天下,他不用“最新教材”教徒弟反而教一些没用的。
等着让楼教授来教吗?
“没事,我教你。”楼教授这么说,把肖有常写的招牌扔掉了,自己给辜道生重写了一张。
“……”
辜道生嗓子更哑了,悲催地哀嚎:“不是吧?我不想学。”
楼教授:“拒绝、无效。”
昨晚好好抽过人的教鞭冷森森地搁在床头柜,辜道生半边脸枕着枕头,一抬眼就能看见。
身後隐隐作痛,火辣辣,辜道生呜咽一声,把脸摆正全埋进了枕头里。
刚下山的时候,辜道生“运气”好,借南婴的光逮住了半只鬼——程老师的身体。在鬼溯之地运气又不好了,身体还给了程老师的头,半只鬼变成了0只。
忙活一场全是白干。
缚鬼袋里空空如也。
辜道生的职责就是捉鬼,谁知道在城里生活了半月,一只鬼没见到。
楼教授说:“和平社会,没那么多冤魂给你抓。”
辜道生办了个身份证,不再是黑户了。
以后去哪儿都方便。
楼教授让辜道生学闪现。
辜道生脑子里想起那个叫清霁的道长从夜空里突然出现的样子,这招帅气。
眼里忽地蹿起一道火苗似的亮光,没拒绝,学得挺乐意。
他说以后学会这招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还用得着变白户?
下山就历练一年,搞那么麻烦干什么。
楼教授说:“每个人都要有身份。”
辜道生也能理解:就像没有身份的鬼,只能叫孤魂野鬼。
离大学期末考试还有大半个月,楼教授教学期间,给辜道生搞了一张旁听证,让他以18岁大一新生的身份在班里听课。
看似是上学,实则是楼教授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亲自看着。
由于南婴才是个实打实的文盲,有学习长见识的好事儿,辜道生怎么可能忘了他。
一去学校就把小鬼带上。
南婴大字不识一个,起步学习不从基础的拼音与笔画学,直接从大学知识搞起,掀开书一看还是各种画工精细的人体解剖图画,太辣眼了,痛苦面具。
第一天上学,辜道生挺新奇的。左看看,右瞅瞅,大家对转来的新学生也有点儿好奇,时不时地瞄一眼。
辜道生偶尔喜欢做显眼包的感觉,干什么都能显着他,但下了山后遇到那么多人,才发现不喜欢几十双眼睛一起打量他。
又不是动物园里的猴子……
后门开着,最后一排的位置靠着门,先到者得。辜道生不是学习那块料儿,早早跟着楼教授来到学校,选了这个位置,生怕坐得太靠前被盯上。
在家里被管就行了,在外面可不能丢了面子。
人体解剖的书摊在桌上。
南婴趴在辜道生头顶,先搞得跟真的似的,瞪着眼睛看书预习功课,指着图说:“这个我知道,是脑浆,嘬着可香了。这个我也知道,是排骨,不辜你说是猪排骨香还是人排骨香啊?这个是肠子,鸡肠……”
最近他也不叫哥哥了,因为叫一次楼教授就似笑非笑地望他一次,不怀好意,也不知道戳了他哪根肺管子。
感到危险的时候,南婴最会看人眼色,一边在心里腹诽这刚刚上位的男人管那么多呢,以为辜道生是他的所有物,只能跟他亲近,不允许跟别人亲近?
没办法,南婴脑子里自带的危险雷达时刻提醒他别跟楼教授对着干,有辜道生撑腰也不行。
他毕竟是只小鬼,辜道生不仅是个人,还是一个天师,南婴担心辜道生突然在某一天又意识到“人鬼殊途”的点,把他扔了不玩儿了。
所以绞尽脑汁两天,郑重其事地给辜道生取外号——不辜。
叫一次就是一次提醒:好哥哥,我是你的好弟弟,咱们情谊深厚啊,请你千万不要辜负我。
“嘿嘿嘿……”南婴的手指从课本上的人体图解里的肠子往下挪,“这个我也认识,我有,是小……”
辜道生忍无可忍地捏住他的嘴,两只耳朵都脏了。
不多时,班里就座无虚席。
楼教授的课,向来人最多。
桌椅碰撞声与学生间小声说话的声音,让辜道生体会到了一种之前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感觉。
他觉得人间就该是暖色的。
没有冤魂捉就没有吧,安宁就好喽。
楼教授上班的穿着和辜道生初见他时一样,非常正式。
但教授拿着教材从门口走进来的那一刻,辜道生心里同样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怎么感觉他比在家的时候更有劲儿啊……三十岁老男人往讲台上冷漠地一站,底下瞬间鸦雀无声,看起来好禁欲的样子。
为人师表,多严肃多高尚的一个词,但辜道生只能想到楼教授一点儿都不为人师表的畜生行径。
这位老师昨晚还把学生压落地窗前,狠狠地贯透呢。
“不辜,你咋了?耳朵咋突然红啦?”南婴戳戳辜道生。
辜道生拨开他的鬼爪,捏住两只耳垂说:“别管。”
楼教授推了推平光眼镜,看了辜道生一眼。
上课。
不到三分钟,南婴就四肢朝下,肚子趴着辜道生的头顶呼呼大睡了,嘴巴一张一合,连个标点符号都没学到。
简体字并不难,辜道生已经几乎全认识了,但让他用简体字深刻理解楼教授刚刚说的话,一个标点符号都对不上。
都什么玩意儿啊……
是不是故意刁难人。
辜道生很快开起了小差,以为很快就下课,谁知道一堂课那么久,简直度日如年。
书页的角都被卷成毛边儿了还没下课,辜道生受不了,“自来熟”病就犯了,拿手戳前排男生的后背跟人家说小话。
毛茸茸的脑袋凑过去问人家叫什么,多大了。
要不要算一卦啊。
就20块钱。
刚谈到价钱,讲台上的楼教授看着自媒体正在调页面,头都没回地说道:“最后排靠门坐的那个——过来,坐前面。”
辜道生:“……”
突然被点名这么吓人啊。
他一站起来,南婴差点儿被掀下去,四脚朝天了。
南婴迷茫地呀了两声,赶紧攥住辜道生头发,重新蛄蛹了上去,问:“你干嘛去啊?你惹你男人啦?”
等辜道生顶着几十道目光慢吞吞地到第一排坐好,心理压力顿时飙升。
离老师这么近的位置是能好好学习的吗?这明明是让老师亲自盯梢,一点小动作都不能有。
辜道生不怕楼教授,但怕楼教授的……
劲儿特别大。
现在正上课呢,辜道生真担心楼教授问他刚才讲了什么,他不知道啊。
当着人面不能做什么,回了家后可没他好受的,辜道生想想就疼,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南婴感受到氛围,小小声地嘟囔:“你说你惹他干啥……离这么近我还怎么睡……”
楼教授双手微微撑在桌子上面,先看辜道生一眼,而后又淡漠地看刚才和辜道生说小话的男生一眼,最终的视线重又落回到辜道生身上:“辜道生同学,不要影响别的同学学习。”
不是提问,辜道生乖巧地连连点头,上抬看人的眼睛显得有点儿可怜相:“好的教授。”
等这堂大课结束,学生陆陆续续地走出去,赶往下一堂课的办公楼,教室里只剩下辜道生和楼教授两个人。
下课铃一响,南婴跑得是最快的,一闪就没了鬼影儿,并扬言说以后再也不会陪辜道生一起来上课。
这伟大的知识伴侣,谁爱要谁要吧,文盲不要。
“上课的时候和别人聊得挺开心。”楼教授抬手一挥,房门隔空关上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