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还在响——真的是有人在拍窗户。
这人把窗户当门了。
刚才好像还有人哭着喊着说了什么……“给我劈死他!”
狂风从窗缝儿里钻进来,将窗帘吹得乱七八糟。辜道生看不清那个人影,眯细眼睛,觉得挺长的,人长头发长。
“不行,不行,不行……可我得用自己的身体得到你啊,现在算什么呢?它怎么能比我先吻到你呢?这群恶心的雾算什么东西?我忍不住了,忍不住,忍不住也得忍,我不配……”
黑雾一会儿缠上来一会儿散开,一会儿埋住辜道生的脸一会儿远离辜道生的身体,撕裂地对峙,撕裂地说话。
辜道生一直都想开口,想说实在不行就改天嘛,但嘴巴刚露出来,喉咙刚觉得失去压制,就又被长舌舔住了,陷在冰火两重天的难受中。
再这样持续一会儿,辜道生也要一起疯了,在楼红尘与黑雾没有达成共识的时候,他逮住机会见缝插针地喊:“红尘……”
楼红尘立马像吞了一根定海神针,压抑着兴奋的语调:“你叫的是我……是我啊。生生叫的是我,叫的是我……嗬嗬。”
“哈,嗬嗬……嗬嗬……”
黏稠的黑雾拔着丝,一点一点地从辜道生身上剥离下来,露出床上那道躺得笔直的、颀长的身体,浑身上下的衣服已被揉得皱皱巴巴、破破烂烂。
什么都没暴露,又好像什么都暴露了。
楼红尘的声音随着黑雾的消散逐渐变浅,但并没有变远,更像是附在辜道生的耳边说亲昵悄悄话:“生生,等我伤好——明天我再来敲门的话,你会主动开门邀请我进来,让我跟你一样成为这个家的一份子吧。嗯?”
没办成事儿厉鬼就要走,辜道生回家心切,突破心理防线之后,一度非常期待事成之后他能直接出去,没想到楼红尘这样不争气,能和自己的黑雾打起来。
难道不都是他吗?
但楼红尘也确实太吓人,辜道生中途有点受不了,很怀疑自己到底行不行。
一时分不清心里是失望还是庆幸,又或者不想承认退缩,辜道生的胸口微微下落,先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而后神思归位,脑子清醒了许多,如果真是和黑雾搞……这怎么搞啊?鬼最起码还有个人形呢,人鬼殊途能搞,人和不是人形的變态黑雾完全不行啊。
辜道生打了一个激灵,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自己真接受不了,唯恐楼红尘不高兴继续,忙点头说:“会!”
“我绝对会邀请你进门。”
“好的,明天见。”黑雾心满意足地散去了。
房间里亮了一点,浓稠的黑化开,眼前出现清亮的灰,这是正常的夜晚颜色。
“哈——”辜道生劫后余生般地张开嘴,长吸了一口气。
这时,窗玻璃终于不堪重负拍击,“哗”地碎了。
一个高高的人影冲了进来。
“妈妈——!”来人喊道。
辜道生躺在床上喘气,楼红尘真正一走,他坠在心口的紊乱呼吸才敢往上冲,从翕张的鼻腔里呼出,带动着胸膛一起一伏。
仿佛刚结束一场亲热且胶着的大戏似的,热得要命。
听到这声呼喊的辜道生无语凝噎,在心中痛骂:这儿的人都什么毛病?怎么见人就喊妈妈?你一个跟我差不多高的大长条喊妈妈合适吗?!
大长条从窗口飞进来,姿势帅气,可惜没帅两秒就因为慌张被窗棂绊了一跤,两腿绷直,体型还霎时缩短了一截,脸朝下朝着地板砸下去。
这要是泥塑娃娃,照这力度一摔,五官没了。
“啪咚”一声,痛呼涌到嗓子里没滚出来,突然缩了一大截的小短条整个人就团成一团,以一种相当上不得台面的姿态滚滚滚滾,四脚朝天地滚到了床边。
如果不是被床板挡住,他能这样穿过一道宽阔的客厅滚到对面墙角。
刚停下来,那声疼痛的呼声恰到好处地倾吐了出来,委委屈屈,和“妈妈”的音色不同,是个小孩儿的。
辜道生:“……”
菜得跟他势均力敌。
他忍着好像被深度蹂躪过的酸軟躯体,坚强地用胳膊肘撑起自己,半长发散了一后背,金绳松松垮垮地挂在一缕头发上,要掉不掉的,随着他起身倾斜的动作停留在左耳边,仿佛带了一条流金耳坠。
辜道生下半身没动,上半身蹭到床边探头,看看这个大聪明是谁——他没察觉到攻击性。
否则天师捉鬼的本能一被激发,就算打不过,也要在肾上腺素的带领下大跑特跑的。
例如楼红尘要是现在原路返回,辜道生爬也爬到窗户边儿跳楼逃生。
楼红尘和楼广睿、以及那个清霁道长在院子里交手时,楼君莲“意识”觉醒,制止了楼广睿利用她。
此时他们到底在哪儿辜道生不知道,楼红尘重伤,连人形都不愿意外露,但既然他成功脱了身,想必楼广睿与清霁道长没捞到什么好处。
一开始窗户被拳头砸,隔着飘荡的窗帘,想冲进来的身影时隐时现,只能看出此人挺高挺瘦这两个特点,而且莫名眼熟,辜道生以为是清霁道长呢——天师帮天师,天经地义。
楼红尘散开一把黑雾将辜道生裹在里面时,外面的人看不见大厉鬼在对辜道生做什么,是不是几乎摸遍了他全身,但能感觉到厉鬼气场。身为专业天师,只要没挂,清霁道长肯定不会容忍楼红尘在他眼皮底下作恶多端。
可这人砸窗时楼红尘完全没有反应,全然不将他放眼里,一丝儿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的动作都没有,只顾着对辜道生又亲又舔的。辜道生便立马否认了窗外是清霁道长的想法……但辜道生也没想到这人是南婴!
辜道生的手按在床头的开关上,然后便忘了拿下来。暖色光线乍然外泄,装满整个房间。
他倾身低头,和捂着鼻子瘪着嘴、正不知道要不要哭的南婴对上了眼儿,诡异地沉默了。
南婴死前只有两三岁,是个妥妥的小孩儿,和做人时的婴孩心性没有什么分别。
如果他自己不小心摔倒,大人没发现,知道没人哄,摔得再疼南婴也不会哭,爬起来吹吹摔痛的地方,又是一条小小的英雄好汉。
现在不同,南婴赖上了辜道生这个大人,此时大人又看到自己摔了,南婴眼里可怕的白眼珠自动往下坠,从上面落下正常的黑眼珠,停在眼眶中间,抹平了鬼婴的诡异模样,用正常孩子的可爱面孔可怜巴巴地看了辜道生一会儿,嘴唇上下瘪了瘪,而后嘴巴张开嚎啕大哭。
委屈的泪水几乎要捅破天漏下来,把全世界淹了才好,南婴哭得热烈,嗓音洪亮:“你在密道里一直和楼零说话一直和楼零说话,都不理我了,人和人有那么多话要说嘛?都是两只鼻子一只眼,长得那么普通有什么好说的?不理我就不理我吧,我自己乖乖的不惹你讨厌,可是你突然走了也不能说一声嘛?干嘛不要我啊——”
哭到这儿一顿,尖叫鸡被猛地搦住脖子般,而后像迎来了转折点似的,委屈翻山越岭地更加高昂:“——哇呜哇呜哇呜,你被楼红尘抓走啦!我腿短追不上你们,做阿飘都不行呜呜呜,我好害怕你被他吃掉……我以后再也不吃人、不吃鬼了。我吃掉一个别人,另一个别人会伤心,因为今天我就特别伤心,我就是另一个别人……我遭报应了啊!”
“呜哩呜哩呜——妈妈你有没有受伤啊?大坏蛋有没有欺负你啊,我太伤心了呜……”
如果有人长两只鼻子一只眼睛,绝对不可能普通,走到哪儿都是焦点,扮起鬼脸来要吓死人的,辜道生有心纠正南婴对人的长相偏见,以及他话里对许多事情的独特见解,告诉他全错。
可那哭声像抓住了刚才打雷時的闪电尾巴,变得那样尖锐有力量,专门往耳朵里楔,顺着血液淌进心里,哭得辜道生都难受起来,想要流泪了。
一个小鬼,怎么能有那么多眼泪呢?
动不动就哭,动不动就开闸放大水,那双眼睛不是小鬼的阴眼,是所有的江河湖海,永远不会干涸。好像他长这么大从没哭过,没学会哭是什么滋味,时至今日终于学会了,报复性地两天一小哭、三天一大哭。
“好了好了,这不是没有被吃吗。别哭,别哭啊……有什么账我们两个出去算,怎么着都得把你带出去,不可能真死在这里吧……”辜道生扒着床沿手忙脚乱地捡起南婴,往上坐,靠住床头,将南婴拎到了自己怀里。
小鬼小小的一个,往下一趴一缩就更小了。
看着南婴的婴儿体型,辜道生没忘记刚才在窗口看到的长人影。南婴往他胸口埋,他一把揪住小鬼的后颈,往后提溜着拉远了一些,冷静地说道:“你刚刚好像长大了。”
南婴不理解,回答的尾音是一个哭嗝:“什嗝!”什么?
听清了“长大”的意思,南婴更是不理解:“我死的时候才两岁多,我去哪儿长大呀?我在梦里都没有长大过。你被楼红尘怎么啦?被他欺负狠了把眼睛欺负坏了吗?你现在看得见吗?主人你看我的手这是几?他是不是用力亲你了啊?楼红尘就是一个大變态,他绝对占你便宜啦,肯定把很浓的阴气灌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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