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你快闭嘴吧。”辜道生面上登时出现一种牙疼表情,不忍卒听不敢回忆,毫不留情地捏住南婴的嘴,怕了这鬼孩子能将一切荒唐事猜出来的乌鸦嘴。


    不过由此,被欺负时的五官六感见缝插针地往脑子里钻,感受历历在目,让辜道生记起当时太黑,身上黏得到处是黑雾,眼睛前面确实是模糊的……楼红尘这个死變态!


    辜道生的手一松,任由真小鬼趴他怀里,南婴依然哭得蜿蜒鸣啭,没想着停止。辜道生担心南婴没眼力劲,再问一些让人想跳楼的话,况且成年人的话题小孩儿就不该问,利于身心健康。


    他有心转移话题,一低头却目光一凛,又把南婴扯了起来。


    南婴哭声突然弱了,眼睛也紧紧地闭起来,被大力一扯没质问,小鬼脸比平常苍白得多。


    刚才往辜道生怀里那一趴仿佛完成了什么心愿,卸走了他的全部力量,南婴睁不开眼,身体软软地歪斜着,脑袋吊在脖颈上面。


    要不是刚才这一趴,辜道生还发现不了他一整个后背都被符咒灼烧,焦黑焦黑的!


    灼伤的地方正在偶尔变成透明色,透明时能清楚地看到辜道生胸口破破烂烂的衣服,南婴的身体变回魂灵状态,是虚的。


    辜道生惊惧交加:“伤这么重怎么不说?!”


    真是昏了头了,整座房子四周全是符咒,门窗全部封死,无论南婴从哪儿进来,都会触发那些攻击性符纸,会被无情地灼出一身伤。


    没有立刻魂飞魄散都是他命不该绝,八字真硬。


    现在看来也差不多了,这幅样子真像弥留之际。


    这小鬼撞窗时用后背撞,符咒撞哪儿烧哪儿,他还知道要脸没用正面撞!


    鬼的身体也能这么软吗?


    辜道生吓出一身冷汗,一时茫然无措,呆了。


    然后他听到南婴在嘟嘟囔囔地说话,明显没有意识:“我不会去投胎的……我不会死的……黑白无常抓我……黑白无常听鬼王的,死了还要当牛马,打工人真可怜……看看我……师父,师父……长夜,长夜,长夜……好黑啊,辜……辜……不要丢下我一个人……这里没有人,也没有鬼,我好孤独啊……不要把我埋在这里……不要把我埋在……这里……带我走吧……”


    卧室里有一方小茶几,茶几上放着一个果盘,里面并没有水果,只有一把反射着银光的细长水果刀。


    辜道生刚来第一天刀就在那儿,只不过他不需要这东西,没有过多关注罢了。楼广睿和楼零都说过,能嫁到楼家,是“辜道生”自愿的,可跟楼广睿待在一起时,辜道生知道他根本不爱这种老男人,所以进入楼家前,会准备刀也不奇怪。


    如今这把刀开了刃,猛地一下划破辜道生手指。


    鲜红的鲜血立刻从饱满的指腹“嗞”地冒出来,争先恐后地挤破皮肤,凝成豆大血珠,而后在轻微的刺痛中加码,血珠不等汇聚成珍珠大小,便摇摇欲坠地分裂两边,舔着后面的指甲滴落下去,砸在一张空白符纸上。


    这里没有朱砂笔墨,只能取天师血画符。


    辜道生食指按在符纸上迟迟没动作,黄符纸很快被渗透,白白浪费了一滴血。


    他没有像画许多攻击性符纸那样,轻轻松松地勾出笔画,一笔不多一笔不少一气呵成,甚至能用“炁”以空气为媒介随便便画出来,第一次怪自己不好好用功,纠结得要抓自己头发:“疗愈符铭怎么画的……”


    不过毕竟是学过的,不会毫无印象,辜道生感觉想起来一点儿,凭着本能从上画到下,基本功扎实,一点没断。


    画完他便以身试法,自己用了,看刚才被刀剌开的口子会不会愈合——没愈合,那血口子还像一层被种子顶破的土面,招摇地开出了一朵小黄花。


    指甲盖大小,细长花瓣,白色的花心正对着辜道生,似乎在嘲讽地看着他说:再不努力画快一点儿,黄花菜都凉了。


    辜道生:“……”


    这么没用而且无聊的东西到底是谁在玩儿啊!


    “师父……师父……长夜好黑啊……师兄……师父……”


    南婴躺在床上,眼睛闭得紧紧的,中间像黏了一层胶水,让人怀疑再也睁不开了。


    他嘴里翻来覆去地说着没有意义的话,灵魂身体在透明与不透明之间来回折腾,明明连自己死了多少年都记不清楚,此时却清晰如昨。


    仿佛早被遗忘的记忆撞破藏在深处的潜意识墙层,汩汩地流出来,令南婴体会一场走马观灯是什么样子。


    “你别哭了,我真的在努力了……”辜道生手上更卖力,忍痛皱眉再一次割破手指,在黄符纸上画铭文,心想:要是师父在就好了。


    南婴也有师父吗?他还有师兄呢。


    不像辜道生是师父的关门弟子,独苗苗一个,没有师兄。


    辜道生想起山上的风,山上的夜,在他小时候的印象里一点儿都不美。


    因为风很凉,夜很黑。


    南婴迷糊道:“长夜……好黑啊……”


    长夜漫漫——辜道生见识过无数次。也等待过无数次——等待长夜将尽。


    莫名其妙地同病相怜了,就冲这一点,也得把姓南的这个臭小鬼从鬼门关救回来!


    一只手上划满了大大小小的口子,指腹鲜血淋漓,辜道生疼得直嘶气,可怜地哼哼唧唧,嘬唇对着伤口吹啊吹的。


    可惜“疗愈符”不管用,每画好一次用掉,不是在伤口里开花就是在手心里生草,肆意嘲笑辜道生是个废物。


    直到第三十次的时候,房间里莫名愈来愈冷,像是要结冰一样,辜道生划伤的手腕还在坚持不懈地流血,疗愈符便倏地生了效,伤口奇迹地愈合了。


    “成了!”辜道生兴奋地跳起来,手已恢复得光洁如初,哪儿有半分淌过血的模样,他一拍巴掌双手合十,也不知道具体哪个方位是“天师山”的所在,此时此刻满心的真情实感,“谢谢师父的谆谆教诲!回去后我一定发愤图强,再也不偷懒了!”


    说着立马冲向南婴,不由分说地隔空画符,和着自己的一点天师血拍入南婴眉心,定魂。


    辜道生低喝道:“愈。”


    南婴的魂身定了定,不再因为痛苦而抖动,似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后仿佛被黏合剂搅在一起重捏形状,逐渐凝住,不再透明了。


    被符咒灼伤出来的致命伤一一消失、复原,衣服烂得千疮百孔,东一儿块西一块儿的,不愧是喊辜道生妈妈的人。


    没人比他们更像父子俩了。


    辜道生松了一口气,四肢发软地靠着床沿坐在了地板上,斜斜地趴上去,一只手握住南婴的小手,仔仔细细地捏捏,还是实体的触感好。


    片刻后,南婴睁开了眼,乍一睁开,眼瞳全是白的,仿佛天地刚生时本是无色,万物经过了日久天长的复苏才触摸到五彩缤纷的核心。


    除了玩儿,辜道生从来没这么用功过,累得不想动。


    他胳膊长长地放在床上,脑袋懒懒地搁在胳膊上,眼光不由自主地从斜斜的角度放出去,观察南婴。


    那双奇特的白瞳眼看得他一怔,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亟需抓住熟悉的尾巴。辜道生抬头想看得仔细些,刚一眨眼,南婴的眼睛已经恢复正常,一双黑眼仁从上眼睑的眼皮底下落下来,点在了眼眶中间。


    “……你眼睛到底有几种颜色?”辜道生问道。


    眼白眼珠全是白的,一种。


    眼白黑,眼珠白,二种。


    眼白白,眼珠黑,三种。


    辜道生纳闷儿:“你地府里有人脉啊?就你眼睛能变色。”


    “哪儿有什么人脉啊!地府的人都老坏了,明明是我自己厉害好吧,我眼睛天生就这样。眼白眼珠颜色反过来,能把别人吓到。我最爱这样吓唬人了!不用吓唬人的时候就用正常的眼睛示人呀,”南婴一骨碌爬起来,飞到辜道生头顶搂他脖子,鬼影矫健,小狗似的往人怀里直拱,兴高采烈地说道,“妈妈,我没死啊!妈妈,你好厉害!妈妈,我太高兴啦妈妈——”


    “再乱叫打爆你的头。”辜道生被叫得头皮发麻,身上好像长了几百根针,刺挠得把南婴揪下去,丢得远远的,非常奇怪为什么他刚刚才一副不能活的死样子,只用一秒就原地复活、元气满满了,是人吗?


    他手指间凭空变出一张揍小鬼的黄符纸,滋啦滋啦放电,警告鬼婴认清楚性别。


    南婴怂兮兮道:“好嘛。道生哥哥。”


    辜道生:“……”


    南婴装模作样地给道生哥哥作揖:“哥哥,我太小了,长不大,救命之恩不能以身相许。这样吧,你有什么愿望啊?说不定我能帮你完成,说来听听呀。你想要很多很多钱嘛?我能给你变出一座金山……”


    辜道生听见愿望就头疼。


    现在“辜道生”的愿望还没有实现呢。


    哪儿轮得到他自己的愿望。


    不过已经提起,为了完成别人的愿望而压抑自己的,辜道生又觉得憋屈,除了要捉100只鬼的任务,他刚下山时有一个非常宏伟的雄心壮志,此时掷地有声地说出口:“我要杀鬼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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