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觉到了冷。朔风的胸口贴着他的那一面还是暖的,但朔风的后背——那面正对着风口和岩石缝隙的白色毛层——传来的温度正在下降。
风从朔风身后的空隙里渗进来,先经过白狼的肩胛和腰侧,才绕到陶熙这边。
那些被吸走的热量他摸不着,但朔风的呼吸节奏变了。比刚才短了一点,浅了一点。
“朔…风…你躲我怀里暖暖吧。”
“不用。”
“你用。”
“陶陶你冷。”
“我没有你冷。”
朔风把下巴往陶熙头顶压了压。
“我毛厚,抗得住。你抗不住,你睡着了会冻醒。”
他的声音还是平的,但最后一句尾音多压了半度,那是一层被刻意拉平的褶。
“陶陶,真不用,我会心疼。”
陶熙看着它。风从朔风后背的空隙里渗过来,经过白狼的肩胛和腰侧,带着持续的温度流失。
“可你被冻我就不心疼了吗?”
朔风停了一下。
“冻不着我的,之前不也是这样过来的吗。”
“可你后背肯定很凉了,都冻了那么久。”
“一会儿就暖了。”
“你现在过去,到我怀里,马上就能暖。”
朔风没接话。白狼的耳朵朝后转了一下,又转回来,像是一个正在被截断的念头从它脑子里滑过去了,没有成型。
陶熙把头抬得更高了一些,琥珀色的眼睛对上朔风低下来的目光。
洞口外面的风声还在持续,雪粒打在松枝上,细碎而密,在岩石和干草之间的空隙里形成一层持续的底噪。
朔风看到他眼睛里有东西在聚。薄薄的一层,覆在琥珀色虹膜表面,没有滴落,但边缘已经泛出了光泽,在从洞口渗进来的微光中格外明显。
朔风的尾巴在陶熙尾根上紧了一截。
“……没事的。”
陶熙没有答话。他往上挪了挪。他在朔风的怀里侧转着,把自己从朔风胸口的位置滑出来一点,然后把头抬起来,从朔风的下方——从白狼的下颌和颈侧之间那道弧线里穿过去——把整颗脑袋放到了朔风的头顶上方。
他的下巴轻轻贴着朔风的额顶,胸腹覆盖着白狼的后颈和肩胛之间的那一片皮肤,把朔风后背那一面正在变凉的毛层完整地收进了自己的体温范围。
他的前爪从两侧合拢,拢住朔风的耳根。
朔风的耳尖碰了碰陶熙的下巴。
“陶陶——我只有点冷而已。”
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骗你的陶陶,其实是很冷,很冷,我好怕你也冷…好…怕……
“别动。”
陶熙说。他的下巴还贴着朔风的额顶,呼出的气流拂过白色毛层表面的细绒。
“你不动我就不冷。你一动,风就灌进来了。”
朔风没有再出声。白狼的身体从刚开始被覆盖时的那一瞬间绷紧,慢慢地、分阶段地松开了。
陶熙的体温从上面往下渗,穿过朔风的后颈和肩胛,沿着脊背的弧线往下走。
干草层上的两具轮廓重新贴合成一个完整的整体,一上一下,白色和黑色,在雪夜深处逐渐变暖的凹陷里慢慢消融。
风还在刮着,雪还在落着,松枝偶尔被压断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像是一根根的寂静断在了这片密实的夜里。
他的尾巴在陶熙的尾根上紧了紧,把最后那截空隙也合拢了。
“朔风睡一会儿。醒了雪就停了。”
风声持续地从岩石上面掠过,带着雪粒打在松针上的沙沙声。
第92章 冬天的句号
暴风雪不知下多久。
松枝被压弯了,垂到接近地面的高度,偶尔有一团积雪滑落下来,砸在雪面上,发出闷响。
风在天亮之前停了。云层正在裂开,东边透进来一线没有颜色的灰白,被雪面反射出去,把整片坡地照成一片均匀的冷光。
朔风先醒了。白狼的眼皮掀开的时候,先看到的是陶熙的下巴。
黑狼的脑袋还覆在他的额顶上方,前爪从两侧拢着它的耳根,胸腹贴着它的后颈和肩胛,整具身体保持着昨夜入睡时的位置和姿势。
朔风能感觉到陶熙的呼吸还在持续,贴着它的毛层表面,均匀而长。
朔风轻轻动了一下。
“陶陶,醒醒,雪停了,你别睡了。”
声音不高,呼出的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
陶熙没有回答。他的爪子没有动,呼吸节奏也均匀,但比平时浅,频率比平时高。朔风把耳朵往后收了一下,偏过头,从陶熙的下方侧着看了他一眼。
黑色面孔半埋在白色颈侧毛层里,眼皮闭着,嘴唇微微张着,呼出的气流比正常状态细。
朔风的尾巴从干草层上抬起来,碰了碰陶熙的尾根。陶熙的尾巴没有回应,只是搭在原处。
“还有呼吸!”
朔风慢慢把自己从陶熙身下抽出来。动作放得很慢,先让肩胛从陶熙的胸口下方滑出去,再把腰腹从陶熙的前爪之间退出来。
陶熙的身体随着朔风离开的动作轻轻往下落了一点,但依然保持着蜷缩的姿势,爪子在半空中收了一下,像在找什么。
朔风把干草拢了拢,堆在陶熙腹侧和腿根之间的空隙里,然后用鼻尖碰了碰陶熙的眉心。
“陶陶。”
陶熙的眼皮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他的耳朵微微朝前转了一下,像在辨认声音。
朔风把身体贴上去,从侧面重新拢住了陶熙。白狼的胸口贴着黑狼的后背,下巴搁在陶熙的颈侧。
他感觉到那层黑色短毛下面的体温正在回升。他把前爪从陶熙腰侧绕过去,让陶熙缩进他的怀里,又用尾巴盖住了陶熙的尾根和腿之间的位置。
过了一会儿,陶熙的呼吸拉长了一些。他的爪子从胸前松开了,搭在了朔风的前爪上。
他的声音从白狼的颈侧传上来,带着一点被冻过的沙哑。
“……雪停了?”
“停了。”
朔风说。“你冷不冷?”
陶熙没有立刻回答。他吸了一口气,胸腔贴了贴朔风的侧腹。
“有点。没事。你呢。”
“我不冷。你盖了我一整夜。”
陶熙没有接话。他的爪子收拢了,指缝卡进朔风爪根之间的白色毛层里。
“你昨晚早该过来一点的。你后背好凉。”
“笨蛋陶陶,你爱我就够我暖的了。”
陶熙的耳朵动了一下,没有继续争。干草层上的温度正在慢慢回升,从两具身体的接触面往外渗。
外面的天色正在从灰蓝转向灰白,雪面的反光渗进洞口里,在边缘形成一层边缘模糊的光晕。
朔风把下巴搁回陶熙的颈侧,合上眼,没有再说话。
外面的雪还在慢慢填平爪印。朔风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实了,把雪层压成窄窄的一道,陶熙跟着踩进去。
朔风一步三回头看着他,生怕他不适。
风停了,空气冷而静,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小团,散得很慢。
走到洞口附近的时候,石爪已经蹲在洞口外侧了。
“陶熙,朔风?”
深灰色公狼的尾巴放平,耳朵朝前,看到它们的轮廓从雪坡拐角处出现,从蹲坐换成了站姿。
黑耳从洞口内侧走出来,母狼们聚在干草层边缘。
玄灰走在最前面。它从洞口方向快步跑出来,黑色身影在新雪表面留下一串连续的爪印,在距离陶熙大约两步的位置刹住。
褐色瞳孔先落在陶熙脸上,从耳尖走到下颌,从下颌走到颈侧,扫了一遍。
“什么情况?”
陶熙蹲坐下来,吐了一口气。
“没事。风太大,雪太密。找了个石缝待了一夜。”
玄灰走近了半步,鼻尖碰了碰陶熙的肩侧,然后退回去了。它没有出声,但尾巴在身后放平了,又抬起来。
小雪从洞口内侧探出半个身体,浅灰白色的耳朵朝前。小灰蹲在它旁边,尾巴翘着,看到陶熙和朔风走进洞口的时候才落回自然弧度。
“黑哥哥,风哥哥,你们没事吧?”
“没事。”
石爪侧过头看了玄灰一眼,又看了看陶熙肩侧那道被雪浸过的毛层。
“先进去。”
朔风蹲坐在陶熙身侧,尾巴搭在陶熙尾根上。陶熙走进洞口内侧的干草层时,朔风跟着卧下来,白狼的肩侧贴着黑狼的肩侧。
陶熙的呼吸正在慢慢平复,洞口里的干燥温度和干草层持续散出的暖意正在把他身上残余的凉气一点一点推走。
他靠着朔风的身体坐下来,感觉到白狼的体温从肩侧和尾根接触面持续地渗进来。
“朔风好暖。”
“陶陶,下次不要这样了。”
朔风把陶熙贴得更紧,恨不得将他融入到自己身内。
玄灰已经回到了洞口内侧右侧的角落卧下,面朝干草堆方向,褐色的眼睛在阴影中开合了一下,然后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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