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相互温暖
雪停了，风还在刮，不猛，但一直在。
坡底的雪面被来回碾过好几遍，木板划出的印痕横七竖八地叠在一起。狼群沿着坡侧陆陆续续往回走，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
陶熙走在最后面，木板被朔风叼着，白狼走在前面，板尾拖在雪地上。
到洞口附近的时候，朔风把木板放在洞口外侧的干草堆旁边，站住，侧过头看着陶熙。
陶熙正从坡底方向走来，脚步不急，带着滑了一天之后那种略略软散的节奏。
天已经擦黑，朔风呼出的气已经在面前凝成了一团白雾。风从北边卷过来，裹着细碎的雪粒，打在皮毛上沙沙作响。
朔风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一眼陶熙。“回去了陶陶，晚上会冷的。”
陶熙正蹲在坡底，看着最后一道从雪面上滑过的轨迹消失在洼地边缘。
“再待一会儿。”
朔风走到他旁边，用肩侧碰了碰他的肩侧。
“回去了。”
陶熙站起来，抖掉颈侧沾的雪，跟在朔风后面往回走。天光正在收拢，从灰白转向蓝灰，又从蓝灰转向更深的那种沉色。
洞口方向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出一个被雪堆半掩的弧度。
他们钻过洞口，穿过干草堆的间隙，退到最深处。干草层被一整天的体温烘过，比洞口那一片暖了不少。
朔风侧卧下来，背朝洞口，尾巴搭在草面上。
陶熙贴着他侧卧，面朝朔风，琥珀色眼睛在洞壁反射的微光中看向那道白色面孔。朔风也看着他，没有开口，呼吸的频率不快不慢。
过了几息，陶熙低下头，把脸埋进了朔风胸口。黑色额头贴着白色胸毛，鼻尖抵着胸骨，呼吸的热气在毛层表面凝成一小片潮气。
他停了一会儿，没有抬头。前爪从身侧抬起来，搭在朔风的前爪上，黑色肉垫贴着白色肉垫，没有用力，只是贴着。
正如他们的心相互挨在一起，为彼此跳动着。
母狼们和幼崽已经各自安顿好了，石爪和黑耳卧在自己的浅坑里，小灰和小雪并排侧卧在干草堆左侧，尾巴搭在一起。
玄灰蹲在洞口内侧的角落，褐色的瞳孔里映着这片小小的山洞。
山洞虽小，但很温暖。
朔风抬起头来的时候，他的金色眼睛还落在他脸上。白狼的尾巴在干草层上动了一下，鼻尖凑近陶熙的爪背，贴了贴。
“陶陶，你的爪爪比我还冷。”
朔风说，“伸过来，我帮你暖暖。”
“不用。等一下就暖了。”
“还犟。”
朔风身体往前挪了挪，爪爪也往前挪了挪，肉垫朝上，掌面摊开，等着。
“陶陶，伸进来。”
陶熙看着那只摊开的白色爪子，又看着朔风。
“说了不用。”
朔风没有动。它的爪子还摊着，目光也没移开。
“还是让我自己贴上去，帮你暖吗？”
朔风目光直直的盯着他，眼神坚定的可以入党。
陶熙蹲在原地，盯着那只摊开的白爪和那两枚金色瞳孔。停了一会儿，他把自己的前爪往前送了送，粉色肉垫落在白色掌心里。
朔风的爪子合拢了，掌面覆上他的肉垫，把那截比它小一圈的爪子裹进掌心，扣住。
然后让陶陶的爪爪向自己怀里送了送。
朔风的胸口位置有一小片被体温烘透的毛层，比周围的干草和空气都暖。
陶熙的爪子落上去的时候停了一下，肉垫之间的余冷碰到那片温热的时候散开得很快。
温暖的热流从朔风怀里流出来，让他的爪子不再那么寒冷，心也更加暖。
陶熙看了它一眼，白狼的表情没变，但前爪保持着那个朝上的姿态。
“真犟不过你，你的也伸过来。”
朔风的前爪往前送了一点。
热意从陶陶的怀里送入他的爪子上。
朔风低下头，嘴唇碰了碰陶熙的额头。
“好了，睡吧。”
陶熙的爪子还在朔风胸口暖着，指缝之间的凉意正在一点一点被体温挤走。
风从洞口外面渗进来，贴着干草层滑过去，带着一丝冷意掠过陶熙的耳尖。他的耳朵动了一下。
朔风感觉到了那道细微的动作，下巴从陶熙的额头上抬起来，低头看着他。
陶熙正抬起脸，琥珀色的眼睛在从洞口渗进来的微光中半睁着，带着一层被暖意浸泡过的倦意。
朔风没有出声。白狼低下头，把嘴筒贴上去。它先碰了碰陶熙的嘴角，碰得很轻，然后沿着嘴角的弧线慢慢往里收。
然后张开嘴巴，歪头把自己的嘴筒子往陶熙的嘴筒那里送了送。
直到两副嘴筒合在一起，齿尖和唇缘相互贴着，没有用力。
陶熙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从他鼻子里流出来，温热的，拂过朔风的鼻梁。
他把自己的嘴筒往前送了送，黑色短毛贴着白色短毛，嘴唇内侧的软肉贴着朔风的下唇，没有退开。
朔风的舌尖从齿缝之间伸出来，贴着陶熙的唇缝刮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白狼的嘴巴没有离开，就那样贴着，呼出的热气在两副嘴之间来回流动着。
过了几息，朔风退开了半寸，鼻尖抵着陶熙的鼻尖。
“好了，我不冷了。”
陶熙的耳朵尖上还留着一层暖色。他把脸重新埋进朔风胸口，爪子搭在朔风的腹侧，整具身体缩回了白狼的怀抱里。
朔风的下巴搁回陶熙的头顶，尾巴盖在陶熙的腿上。洞穴深处重新安静下来了。
风还在洞口外面刮着，干草层下面的温度正在慢慢回升。
陶熙贴在那片持续的暖意里，呼吸的节奏拉长，慢慢地、无声地沉进了睡眠。朔风还醒着，下巴在陶熙头顶压了压。他没有松爪，也没有移开嘴。
第91章 暴风雪
暴风雪是午后开始起的，太阳还挂在半空就被云吞了，风从北边灌过来，带着细碎的冰粒砸在耳朵和鼻尖上，呼吸的白雾刚凝出来就被刮散了。
陶熙和朔风正在山脊北面的巡逻路线上，走到一半雪就下来了，先是一层薄薄的，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变成了漫天的白色，三爪之外什么都看不清了。
朔风走在前面，陶熙跟在后面，身体压低，白狼的尾巴搭在陶熙的颈侧。
风从侧面吹过来，朔风的身体挡住了大部分，但雪还是从两侧绕过来打在陶熙的肋部和后腿上。
他们沿着山脊往下走了一段，朔风停住了，侧过头朝前方看了一会儿。
那边的地形在雪幕中形成了一个模糊的缺口，那是一处岩石的侧面裂开的缝隙。
朔风朝那个方向走去了。陶熙跟上，穿过了几丛被雪压弯的灌木，走进了那道缝隙。
岩石的裂隙比外面看着深一些，能容两头狼并排卧下，朝北的一面有石壁挡风，洞口被一块突出的岩体遮住了大半。
朔风先进去，然后侧过身，给陶熙留出了位置。陶熙钻进去，贴着石壁卧下，后背靠着石头，面朝洞口方向。
朔风卧在他外侧，白狼的身体挡在陶熙和洞口之间，尾巴搭在陶熙的腿上。
雪在洞口越堆越高，透过洞口能看到外面的雪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堆积，从石壁边缘垂落形成一道弧形的雪幕，像是被一整层白色的帘子封住了。
陶熙看了一眼那道正在变厚的雪墙，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朔风的侧脸上。
“我们好像被困在这里了。”
“嗯。”
朔风的声音很平，“等风停，雪会化，我带你走出去。”
陶熙的爪子搭在朔风的前爪上，肉垫贴着肉垫，没有用力。
“多久。”
“不知道。”
朔风把下巴搁在陶熙的头顶上，“我会陪你等。”
白狼的体温贴着陶熙的后背和腰腹传过来，风声被石壁和洞口那道渐厚的雪幕隔开了，只剩下沉闷的底噪从岩石表面和雪层之间渗进来。
陶熙的呼吸慢慢平下来，后背贴在朔风胸口，贴成一道完整的弧线。
天色暗了。雪还在下，没有停的迹象。凹陷里的温度已经被体温慢慢烘起来。
陶熙翻了个身，面朝朔风，把自己缩进白狼胸口和岩石之间那道更窄的夹角里。朔风的前爪从上面合拢来，拢住陶熙的后背。
“朔风。”
“嗯。”
“你冷吗。”
“不冷。”
“你骗狼。”
朔风的下巴在他头顶上动了动。
“冷。但你不能冷。”
陶熙愣了。他贴在朔风胸口，下巴搁在白狼的胸骨上，能听到那层毛层下面传来的心跳——稳的，不快不慢，和平时差不多。
朔风的尾巴还在他尾根上扣着，前爪也还拢着他的后背，整具白狼的身体都在维持同一个姿势，像一块被放稳了就不会再动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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