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里的呼吸声重新聚拢起来。风已经完全停了,外面的雪还在继续落,在洞口方向安静地堆积着。
“你们没事就好。”黑耳说。
“哥哥,下次小心点。”
“这种灾难谁预测得了?况且我们这不是没事吗,大家不用担心了。”
洞口外面的雪已经积到了比成年狼蹲坐时腹部更高的位置,边缘的干草堆被压弯了一截,露出一道窄窄的通道。
洞里比外面暖得多。干草层被几轮体温反复压过之后,已经形成一个完整的凹陷轮廓,表面平而密实,边缘微微上翘,像一个被狼群睡出来的浅碗。
陶熙侧卧在最深处,后背贴着朔风的胸口。白狼的呼吸从头顶拂下来,节奏又长又稳,尾巴盖在他的后腰上,尾尖搭在他的腿侧。
他的脸半埋在干草和朔风胸毛之间的交界处,琥珀色的眼睛睁着,透过洞口方向那片被雪面反光照亮的微光,看着洞顶那些被体温和热气反复烘过的石头表面。
他想起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那个清晨,他在冻土上醒来,全身疼,左后腿使不上力,胃里空得发酸,嘴里还残留着腐肉和泥的味道。
他趴在那头已经只剩骨架的鹿旁边,听着远处狼群的动静,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那时候他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一群狼在身边。
朔风那时候就蹲在几步之外。白色,金色眼睛,右耳有一道缺口。
他在看他。从第一天起就在看,在他还不知道怎么控制这副身体的时候,已经有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移开过。
洞口外侧传来幼崽细碎的叫声。母狼正在用舌头把那只毛色偏灰的幼崽往干草堆深处拱,幼崽四腿蹬了两下,又翻了个身,把头埋回母狼的腹侧。
石爪蹲在洞口边缘,深灰色公狼的尾巴搭在雪面上,正在用爪尖拨弄一块冻硬的土块。
黑耳从洞口外侧走进来,嘴里叼着一根被雪浸过的草茎。
玄灰卧在洞穴内侧的右侧角落,褐色的眼睛半合着,尾巴搭在腿侧。它睡着,但耳朵偶尔会动一下。
它已经在这里住了快整个秋天和冬天了。陶熙看着那截黑色尾尖在干草层边缘垂着的弧度——和它刚来的时候蜷在角落里的姿势完全不一样了。
那时候它的尾巴贴着后腿,耳朵压平,身体缩成一个最小的体积。
现在它的姿态是打开的,侧卧着,腹部露出来一截,尾巴自然地伸在干草表面。
小雪和小灰蹲在洞口内侧偏右的位置。小灰靠在小雪肩侧,浅灰棕黄色的脑袋搁在浅灰白色的前肩上,呼吸缓慢而平,没有睡着。
小雪的尾巴绕过来搭在小灰的背上,尾尖扣着小灰腰侧,轻轻压着。
陶熙转回目光,看着洞顶那些被夜色浸透的石头表面,感受着朔风的呼吸拂过耳尖、白狼的胸腹贴着他后背、干草层暖着他腹侧。
他曾经以为自己是困在一副陌生的身体里。现在他觉得自己就是这样活着的。也只想这样活着。
朔风在他头顶动了动。白狼的下巴从他额顶滑到颈侧,声音从贴着的位置传上来,带着刚醒的沙哑。
“醒着?”
“醒着。”
“想什么。”
“想以前的事。”
朔风停了一下。“哪一段。”
“最开始的那段。”
白狼的尾巴在他后腰上拍了拍。
“那时候你好瘦。”
“瘦,瘸,不会说话。你把我带到岩壁里去睡。”
“你那时候觉得自己活不过冬天。”
“对。”
“现在呢。”
陶熙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过头,嘴唇碰了碰朔风的下巴。
“现在觉得有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一切。”
朔风把下巴重新搁回陶熙的头顶,尾巴在陶熙腿侧弯了一下。风声在洞口外面转了个向,把碎雪从洞口边缘卷起来,打着旋落回干草堆的侧面。
石爪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碎雪,又坐下了。黑耳把叼来的草茎嚼了两下,也停下了。
母狼们各自卧在自己的位置上,幼崽们在它们腹侧和腿根之间的空隙里蜷着。
洞口内侧那截被压弯的干草堆边缘正在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缓慢融化。
冬天正在过去。它走得很慢,每一层雪都在风里压硬一点又化软一点,昼夜温差在白天的雪面上留下细密的变化。
但洞口里面,干草层下,那些交叠的呼吸声正在持续地、不被任何外力打乱地流动着。
陶熙把自己往朔风怀里又收了一点点,闭上眼睛。洞口外面的风还在吹着,带着雪和枯草的气味。
干草层和岩石的温度正在慢慢汇合。黑夜深处响起一道悠长的狼嚎,像是在为这个漫长而温暖的冬天画上句号。
正文完。
第93章 番外二(神秘的访客)
冰雪初融的时节,溪水从白桦林深处渗出来,在冻土表面蜿蜒出一道道细长的裂痕。
空气里还带着冬天残余的干冷,但泥土深处已经开始释放出混合着草根和腐植质的潮气。
阳光落在新雪上,正在缓慢地侵蚀着最后一层白色。
陶熙和朔风沿着北坡巡逻。雪面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踩上去的时候表层微微下陷,露出底下的冻土。
朔风走在前面,白色身影在新雪和枯树之间移动,步伐从容而连续。
他们听到了吼声。低沉,厚实,带着震动地面的那种持续压迫感,从北边林子深处传过来,被枯树和坡地折了几道,传到他们这里时已经削去了尖锐的棱角,但依然能辨出是熊的声音。
陶熙停住了脚步,耳朵朝北转。朔风也停了,白狼的尾巴从翘着放平,头微微侧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去看看怎么个事?”
陶熙说。朔风没有反对。两头狼从雪坡侧面切下去,沿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穿过一片被雪压弯的灌木丛,绕到一棵老松的侧面停住。
林间空地的雪面上有三道移动的轮廓。一道白色的,体型偏小,毛长而蓬松,耳朵贴着头皮,四腿交替的频率很快,正在斜向跑动。
紧跟着是一道黑色的,体型比白色的大出一圈,和朔风差不多,肩宽腿长,步幅稳而匀,始终挡在白色那道轮廓的侧后方。
他们后面大约二十步远,一头熊正从林子深处推出来。
陶熙盯着那道正在斜向奔跑的白色轮廓。毛色、体型、耳朵的形状、嘴角的弧线——他的大脑里翻了一页从前世带来的档案。
萨摩耶。
纯种白毛,体型适中的中型犬,性格友善但并不软弱。
不是,西伯利亚哪来的萨摩耶?
啊?这对吗?想rua!
他没来得及继续想下去,因为那头熊已经开始加速了。
陶熙从松树侧面走出来。他站在一块被雪覆盖的石头前面,面朝空地方向,压低身体,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穿透力的叫声。
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正在奔跑的两道轮廓改变方向。
白色那道耳朵转了一下,侧过头看到他的方向,转弯了。黑色那道跟着转弯,始终保持着一个侧后方的保护位。
陶熙转身沿着北坡往下跑。朔风在他旁边,两头狼并肩穿过雪面,步幅一致。
他们身后,白色和黑色两道轮廓正在跟上。陶熙记得这片林子。
入冬前他在北边巡逻时留了许多处标记,没有拆除。
他带着身后的队伍穿过两棵枯松之间的窄缝,经过一块半埋在雪里的岩石,在绕过一丛干透的荆棘之后,地面开始出现细密的、半露的金属痕迹。
他们在雪层下面排成一条断续的线。
陶熙压住速度,侧过头朝身后的两道轮廓发出一个短促的警告声,然后从第一处金属痕迹的左侧绕了过去,落爪的位置精确地踩在两处陷阱之间的空隙里。
朔风跟在他后面,落爪点和他完全一致。白色和黑色那两道也跟上了。
他们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跟着前面那道黑色影子的爪印走。
身后传来一阵剧烈的声响。金属和冰雪的撞击声,紧接着是一声短促的、被切断了的气音,然后是持续的、混着闷响和滚动声的混乱。
陶熙没有回头,继续绕完最后一段路线,停在一棵横倒的枯树后面。
身后的声音渐渐弱了,变成了一段更远的、正在远离的碰撞和喘气声,然后彻底消失了。
陶熙转过身。熊已经不在视野里了。雪面上留着几道拖行的痕迹和零星几滴深色的斑点,正在被新落的碎雪缓慢覆盖。
他蹲坐下来,喘了几口气,朔风贴了过来。
白色那道轮廓已经在几步之外站住了。它蹲坐在雪面上,蓬松的白毛沾了一些碎草和雪粒,耳朵从贴着头皮恢复到了自然朝前的角度。
黑色的那道轮廓在它旁边蹲坐着,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周围一圈,然后收回来,落在陶熙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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