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以前,陶熙全身检查他一样。
玄灰的反应也快,它在同一瞬就站了起来,冲到陶熙的另一侧,褐色眼睛在朔风和陶熙之间来回扫了一遍,见陶熙已经稳住身形,才把目光转向那头正埋头啃野猪幼崽的流浪狼。
石爪的动作慢了半拍,但已经站到了它们三头狼外侧,拱着肩,锁住方位。
朔风的声音低而重,从胸腔深处压着滚出来,像一块没落到底的石头,落在枯草地上。
“陶陶,没事吧,它撞疼你没。”
陶熙甩了甩脖子,“没事(习惯性说的话),脑袋有点晕晕的。”
玄灰盯着那头狼,身体放低,褐色的瞳孔缩着,脊背的线条从肩到尾都绷着,没有松。
石爪站在它旁边,深灰色的毛层被风吹得微微压向一侧。
朔风死死盯着眼前这匹野狼,敢抢食物,还来撞到自己的陶陶。
找……
那头流浪狼对周围的变化不是没有察觉,但它实在太饿了。
嘴角挂着野猪幼崽的血,正在拼命吞肉,四肢撑着地面,背部弓起来,耳朵朝后压着,喉咙深处发出一阵含混的低吼——同时进食和示威之间的那种声音,被骨头堵住了大半。
听到这声低吼,没有回过头来看那些死亡凝视,反而加快了进食速度。
朔风和玄灰同时动了。白狼和黑狼从两个方向切进去,一左一右。
朔风咬住了流浪狼的肩背位置,牙齿陷入毛层和皮肤的厚度,没有松口。玄灰在同一瞬间咬住了流浪狼的后腿。
野狼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嚎,身体剧烈地甩动。朔风没有松口,白狼的头颈随着野狼的甩动一起摆动,下巴扣紧。
两股力道从相反方向拉扯,流浪狼的身体被带偏了,嘴里的肉脱了,它挣扎着转头想反击,但朔风已经借势把它往侧面带偏了半圈。
石爪紧随其后补了进来,咬住了流浪狼的颈侧下方,没有咬实,但位置压得很死,足以让流浪狼无法顺畅扭头反击。
三个方向同时受压。流浪狼被迫松了力道,往侧面歪了一下。
它甩开身体,挣出朔风的嘴,带着后腿和肩背的伤站起来,踉跄地退了几步。
它看了看面前的狼群,又看了看被撞翻的陶熙,然后转头钻进枯草边缘,步子跛着,但没停。
肉也吃到了,没什么好留恋,撤!
朔风的嘴角还挂着流浪狼的血。它没有追,玄灰也没有追。石爪把嘴里的毛和碎皮吐掉,退到陶熙旁边,蹲坐下来,舔了舔前爪上的泥。
呸!
风把那股混着野猪肉和陌生狼血的气味卷走了。石爪舔完了爪子,站起来,低头把刚才被流浪狼啃过的那块肉叼开,丢到一旁,重新撕下一块才肯吃。
朔风立马回去贴陶熙去了。
陶熙在朔风身后蹲坐着,前爪撑着地面,侧肋的毛层上有一道被撞出来的泥印。他低头看了看那道泥印,用爪子蹭了蹭,泥蹭掉了一些。
朔风转回身,走过来,低头看了看他侧肋那道泥印。它低头把陶熙侧肋上那片泥土和碎草舔掉。
白狼的鼻尖顺着那道泥痕从肩胛走到腰腹,再次确认了没有破口,没有血迹,才退开,把下巴搁在陶熙的头顶上。
玄灰也走了过来,褐色眼睛在陶熙的侧肋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退开了半步,没有出声。
然后朔风和玄灰带着陶熙过来,他们也蹲回原来的位置,四头狼重新坐下,围成一圈,低头继续吃。
只是,片刻之后,白狼重新靠近,将身体覆上去,前爪跨过陶熙身体两侧,白色毛层贴着黑色毛层,把陶熙拢在自己和地面之间,下巴搁在陶熙的肩胛上。
把陶熙紧紧围在自己的身体前。
朔风撕下一块肉,咬到陶熙眼前。陶熙接了过来。
陶熙看着面前的肉,又侧过头看了看压在身上的白狼。朔风的下巴还搁在他的肩胛上,耳朵朝前,姿态松弛。
陶熙低下头,从野猪幼崽残骸上撕了一小块肉嚼着,嚼了两下,抬头看了玄灰一眼。
玄灰蹲在几步之外,黑色的身体微微侧着,褐色的眼睛正落在他们身上。
“对了,弟弟,石爪你们多吃点,大家也吃快点,以免又出现刚刚的情况。”
“好的,哥哥。”
玄灰的侧颈毛层上溅了几滴血,已经干成暗色的细点,混合进了原本的黑色短毛中。
它低头撕了一小块肉嚼着,速度比刚才慢了,褐色的眼睛偶尔抬一下,扫过朔风和陶熙之间,然后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肉上。
但它耳朵在转着,正在收集四周的信息。
风还在吹。枯草重新合拢了刚才被撞开的缺口。四头狼继续吃着,和之前一样。
第88章 冬日
洞口外面的风变了方向。
前一天还是干冷的北风,第二天起来的时候空气中多了一层厚重的东西。天色比平时更沉,云压得低,山脊线被灰色吞没了大半。
第一片雪落下来的时候陶熙正蹲在洞口外侧的石头上,他看到那片白色从灰幕边缘掉下来,旋转着落在枯草根旁边,边缘的六角形状在落地前还清晰,碰到地面就化了。
然后第二片,第三片。风停了一瞬,雪开始密集地往下落,从稀疏变成连片,把洞口外面的草地和溪岸覆盖成一层均匀的白色。
陶熙从石头上跳下来,退回洞口内侧。雪落在他的后背上,沾在黑色短毛表面,被体温融成细小的水珠。
朔风从洞口深处走出来,低头碰了碰陶熙的耳根,把他背上残留的雪水蹭掉了。
白狼的鼻尖贴着他的颈侧皮肤过了一遍,然后退开。
“陶陶下雪了,冷吗?”
“还好吧。”陶熙说。
雪下了一整天。到了傍晚,洞口外面的地面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枯草被压弯了,只能看到露在雪面上的一截截浅黄色的尖梢。
溪水还在流,但流速慢了,边缘的石头已经结了一层薄冰。洞口内侧的干草层提供了足够的厚度,把冷空气和地面的潮气隔开了。
俩母狼们带着幼崽蜷在干草堆的最深处,幼崽们挤在母狼腹侧,四只缩成一团。石爪在洞口内左侧的浅坑里侧卧着,尾巴盖在鼻尖上。
黑耳在旁边的浅坑里侧卧着,面朝洞口方向,耳朵时不时动一下。小雪和小灰卧在右侧干草层的边缘,浅灰白色的尾巴盖在浅灰棕黄的后背上,小灰把脸埋进了小雪胸前的毛层里。
玄灰和小灰的母亲,分别卧在两侧。
玄灰侧卧着,尾巴搭在前爪上,褐色的眼睛睁着,看着洞顶那些被热气熏得微潮的石头表面。
陶熙和朔风卧在最深处。黑狼贴在白狼怀里,后背贴着朔风的胸腹。朔风的尾巴绕过来盖在陶熙的腿上,下巴搁在他的头顶,呼吸均匀而缓。
洞口外面偶尔传来雪压断枯枝的声音,短促、闷响,然后重新安静。
风从洞口灌进来的力度被干草层挡掉了大半,只渗入一小缕凉意,在干草层表面绕了一圈就散了。
总而言之,山洞里是十分温和的。
半夜陶熙醒了一次。他侧过头,视线越过朔风的尾巴边缘,看到洞口外面的雪还在落。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的时候,那片白色反着冷色的光。他看了几息,感觉到朔风搭在他腰腹间的前爪收紧了半寸,白狼在睡梦中无意识拢了一下。
陶熙把目光从洞口方向收回来,重新靠进朔风怀里,把鼻尖埋进了白狼胸前的毛层。
朔风胸口那片绒毛带着被体温烘了一整天的暖意,干燥而软。他吸了一口,合上眼了。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洞口外面积了约一爪厚的雪,把整片山谷的地形轮廓都盖住了,只能凭石头露出的尖顶和灌木丛突起的形状辨认位置。
陶熙从朔风怀里动了一下。
他把脸抬起来半寸,侧过头,看了看洞口方向那片正在透进来的白光,又看了看干草层另一侧那些各自安顿的轮廓,然后把脸重新埋回白狼胸口的绒毛里。
朔风的下巴转了一下。“醒了?”
“没。”
陶熙的声音闷在毛层里,“再躺一会儿。”
朔风没有说别的。它的尾巴在陶熙后背上拍了拍,力度轻缓。
洞口外面的风大了一些。雪粒被卷起来,打着旋撞在洞口侧面的石壁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被干草和石壁的厚度削薄之后传到洞深处只剩一层模糊的底噪。
洞里却很安静。石爪和黑耳各自低着头打盹,母狼们把幼崽拢在腹侧,小灰把自己团得更小了一些,把自己整个嵌进了小雪的胸腹弧度里。
玄灰翻了一个身,把后背转向风口的方向。
陶熙在朔风的胸口又缩了一点点。他的爪子搭在朔风的前爪上,指缝卡进白色毛层里,没有用力。
“朔风。”
“嗯。”
“你这里真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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