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拨开枝条,看到了一头母狼和一只幼崽。母狼侧卧在地上,后腿从膝盖往下有一道深长的伤口,血迹已经凝固成暗褐色的痂,但伤口边缘还泛着新鲜的粉。


    它的呼吸急促,腹部大幅起伏,眼睛半闭着,整头狼看起来很虚弱。


    幼崽趴在母狼的腹侧,不到四个月大,皮毛是浅灰和棕黄交杂的颜色。


    它的眼睛睁着,黑亮亮的,和陶熙记忆中小雪的眼神有几分相似。


    幼崽没有动,但它的身体一直在细微地发抖,尾巴夹着,耳朵压平,整头小狼缩在母狼的肚皮下面,只露出半张脸。


    陶熙没有走近。他在几步之外蹲坐下来,尾巴搭在地面上,耳朵朝前,姿态放低。


    朔风站在他旁边,白狼的身体微微前倾,但没有攻击性的绷直。两头狼安静地停在边缘,没有出声。


    母狼睁开了眼睛。它的视线落在陶熙身上,又移到朔风身上,来回走了一次。


    它的耳朵朝后压平,尾巴贴紧了地面,喉间发出一声极低的声音,气息短促,带着被抽空的虚弱。


    那种声音不针对陶熙和朔风,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在最后一刻还能做出来的姿态。


    “我的孩子。”


    母狼说,声音哑而轻,“不要伤害它。”


    陶熙的尾巴在地面上轻轻扫了一下。“不会伤害。”


    母狼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黑色皮毛,琥珀色眼睛,姿态放得低的成年公狼。


    旁边还有一头更大的白色公狼,金色的眼睛冷而稳,身体微微挡在黑狼前面。


    “你们是这附近的狼?”母狼问。


    “是。”


    陶熙说,“住在这里。这片山谷是我们的领地。”


    母狼的身体在地面上轻<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了一下。它的后腿还在渗血,伤口周围的皮毛被染成了一片暗色的结块。


    幼崽从它腹侧探出脑袋,看了一眼陶熙和朔风,又缩回去了。


    “你们从哪里来。”陶熙问。


    母狼闭了一下眼睛。它的呼吸顿了一拍,然后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慢,像在从身体深处往外拽那些话。


    “我们原来住在北边的林子里。春天化雪之后,有一头冬眠醒了的熊——它很饿。找不到食物。它找到了我们。”


    “我们本来有一头狍子,猎到了,还没来得及吃——熊来了。它抢了狍子,一巴掌把我拍开和我的爱狼——"


    它的声音又断了一次,这一次断得更久。


    “狍子被抢了之后,我们想往南走。熊追了一段,我的爱狼让我带着幼崽先走。它留下来断后。”


    母狼的声音停了一息。它的目光落在自己脚前的泥土上,那里有一小片干裂的草根。


    “我听见它喊了一声,说活下去,带着我们的孩子活下去。然后没声了,我带着幼崽跑了一整夜,后腿不知道什么时候伤的,也许是熊弄得,也许是跑的时候弄得,反正没注意。后来跑不动了。就在这里了。”


    陶熙蹲在原地,听着。他的耳朵朝前,没有打断。朔风站在他旁边,白狼的目光落在那头母狼身上,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母狼把视线从泥土上抬起来,看着陶熙。


    “我可能不行了。伤口在烂,没有力气了。食物也没有了。我本来想找个能挡风的地方——让孩子多活一天。”


    它的目光从陶熙身上移到朔风身上,又移回来。


    “你们帮我个忙吗?可以把它带走。它吃的不多。长大了能帮你们打猎。”


    母狼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平得不太正常。痛,太痛了,已经痛到了不再需要反复说出来的程度。


    它的眼睛一直看着陶熙,浅蓝色的瞳孔里映着黑狼的面孔,没有眼泪,没有求饶,只有一种已经完成了所有打算之后的平静。


    "我没有力气了。"母狼说。它低头看着腹下的幼崽。


    “它很乖的,一点也不闹,能听懂话,你们能带它走吗?"


    幼崽从母狼腹侧发出了一个很小的声音,尖尖的,带着恐慌的气音,被压住了大半。


    “我不走,不想跟你分开。”


    母狼的尾巴在地面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走,听话。”


    “妈!”


    陶熙站起来,走到母狼身边。他在两步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母狼后腿上的伤口。


    伤口很深,没有伤到骨头,但表层肌肉裂开了,边缘发白,有炎症的迹象。他侧过头,对朔风说:“去溪边弄点水,干净的。”


    朔风转身走了。白狼的步伐快而稳,没有犹豫。


    陶熙转回头,看着母狼。


    “伤口需要清。你的后腿还有救。废不了。”


    母狼看着他,浅灰色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你——”


    “我说了,不会伤害你们。”


    陶熙说,“要活就一起活着。你带着孩子,活着的母亲和死了的母亲,对幼崽来说不一样的。”


    母狼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被压住的气音。它的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朔风回来了。白狼的嘴里鼓鼓的,里面盛着溪水。陶熙看见了朔风鼓鼓的脸颊,心里乐开了花。


    噗嗤一笑。


    朔风还怪可爱的咧。


    他把水倒在母狼脚边,退开半步。同时也倒在陶熙的爪子,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润湿母狼伤口边缘的脏污和血痂。


    水渗进干裂的伤口周围,把那些粘在一起的毛和血块分开。


    母狼的身体在痛感中轻轻绷紧,但它没有躲开。求生意志在燃烧着。


    “没有草药。”


    陶熙说,“先清。晚上我去找。”


    他侧过头看着幼崽。那头浅灰棕黄的幼崽正从母狼腹侧探出半个身体,黑亮的眼睛盯着陶熙。


    它的耳朵还是压平的,尾巴夹着,但它没有往后缩。


    朔风嘴里有些水,于是走到陶陶面前。


    陶熙:疑惑.jpg


    朔风直接把剩下的水渡过去。在陶熙没有防备的那个空隙里碰上了,陶陶的舌尖。


    陶熙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含混的气音。


    “陶陶还渴吗?”


    哼~就爱占我便宜。(陶熙脸颊气鼓鼓的)


    “不渴。”


    陶陶还是那么可爱!


    母狼:我的发!!!


    母狼:<(oOo)>


    你:吻啦,吻啦,全部都稳了!


    “你叫什么。”陶熙问。


    幼崽的嘴动了动。“……我叫——妈妈叫我小灰。”


    “小灰。”


    陶熙重复了一遍,声音放得平而软,“我叫陶熙。那边那个白的,叫朔风。这里还有两头灰色的和棕色的公狼,晚上你会见到它们。你妈妈不会死。你也不用走。”


    小灰的黑眼睛亮了一瞬。它的尾巴从夹着变成了垂着,又变成了微微翘起的一点点弧度。


    “真的吗?”


    陶熙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摇了一下。


    “当然是真的啦。”


    母狼躺在沙土上,侧过头,看着幼崽的尾巴尖那一小截翘起来的弧度,看着陶熙蹲在几步之外、姿态放得平稳而低垂的轮廓,看着朔风站在陶熙身后、白狼的目光始终落在那道黑色脊背上的方向。


    它的眼眶下方的皮毛微微润了一小片,被它的呼吸吹干了,又润了一片。


    “你们——你们跟别的狼不一样。”母狼说。


    陶熙侧过头看着它。


    “哪里不一样。”


    母狼沉默了一会儿。


    “别的狼会赶走我们。或者趁我动不了的时候——把幼崽叼走,而且…而且你们还吻在一起。”


    给她自己说脸红了。


    它的声音哑了,但每个字都清楚,“你们没有赶走我们。”


    陶熙把爪子上沾的血和水甩了甩,在草地上蹭干净。


    “我们不需要赶你们。这里猎物够。多两头狼也能住。”


    朔风从后面走过来,白狼的尾巴搭在陶熙的背上。


    “洞里还有空间。石爪和黑耳不会反对。”


    陶熙仰头看了看天色。太阳正在往西偏,山谷里的风开始变凉。他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土。


    “先把它们带到洞里去。伤口晚上再清一遍,明天我去北边找草药。”


    朔风走到母狼的另一侧,白狼低下头,碰了碰幼崽的额头。


    “能走吗。走不了我叼你。”


    小灰看了看朔风那张巨大的白色面孔,又看了看陶熙。然后它的尾巴尖翘了起来,用力地、带着一点颤抖地翘到了最高的位置。


    好恐怖,好害怕。


    “能走。”


    陶熙走在前面。朔风走在他旁边,白狼的尾巴和黑狼的尾巴之间始终隔着半指的距离,没有贴上,也没有分开。


    母狼在朔风身后慢慢地挪着,小灰紧贴着母狼的腹侧,每一步都踩在母狼的爪印里。


    四头狼穿过灌木丛和草地,朝着山洞的方向走。阳光把它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五道轮廓在绿色的地面上缓缓移动着,交错又分开,分开又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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