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熙终于动了。黑狼的耳朵先抽了一下,然后他慢慢睁开了眼睛。琥珀色的瞳孔从迷蒙到聚焦,第一眼看到的是一片白色——朔风的胸口绒毛上沾着他的口水印,绒尖湿漉漉地蜷曲着。
第二眼看到了朔风的脸,白狼正低头看着他,嘴唇还贴在他的颧骨上。
陶熙眨了两下眼睛。“朔风?”
“嗯。”朔风没动,嘴还贴着陶熙的脸颊。
“你在舔我?”
“嗯。”
陶熙沉默了两秒。他的爪子从朔风后颈上松开,抬起来摸了摸自己左脸那一小片被舔得湿漉漉的皮毛。
指尖碰到的是微凉的潮气,朔风的唾液已经半干了,粘在毛梢上,把几根黑色短毛粘成一小撮一小撮的尖。
“舔了多久?”陶熙问。
朔风想了想。“从额头开始。到现在……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陶熙的声音抬高了一点,“你舔了我多久不知道?”
朔风的嘴总算离开了陶熙的脸颊。白狼直起头来,金色的眼睛看着陶熙,眼神坦荡,毫无愧色。“你睡觉的时候最好看。我忍不住。”
陶熙的耳朵从根部开始泛红,红到了耳尖。他把脸重新埋回朔风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你刚醒就这么不正经。”
朔风的尾巴在黑狼尾巴上收紧了一圈。“不正经的事情我还没做。”
“朔风——”
“我还没亲你嘴巴。”朔风说得很平静。
陶熙从白狼胸口抬起脸来。他的耳朵还是红的,整张脸黑里透褐,但琥珀色的眼睛亮着光。
他看着朔风那张坦坦荡荡的脸,看着白狼认真又理直气壮的表情,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
“你亲吧。”
陶熙说,“亲完赶紧起床。霜爪该叫了(胡乱找的借口)。”
朔风低头,嘴贴上了陶熙的嘴。这一次比上次久。白狼的嘴盖在黑狼的嘴上,含着,抿着,舌尖轻轻碰了碰陶熙的嘴。
陶熙的尾巴在那一下碰触中猛地绞紧了白狼的尾巴根,整条黑尾巴从尾根到尾尖缠了整整两圈。
朔风退开的时候,陶熙整头狼都泛着暖色的光。耳朵红透了,鼻尖潮了,琥珀色的眼睛比平时亮了两度。
“嘿嘿,可以起床了。”朔风说。
陶熙瞪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怒意,和朔风一样只有一团正在胸腔里翻涌的、满到快溢出的东西。
他松开缠着朔风尾巴的那条黑尾巴,坐起来,抖了抖身上沾着的草屑和碎叶。朔风也坐起来了。白狼比他高出一截,白色的皮毛在晨光中泛着暖色的金边。
它们一起站起来。陶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又看了看朔风的尾巴。两条尾巴在站起来的时候自然地垂落在各自身侧,毛梢相蹭,在路过对方的时候轻轻勾了一下。
陶熙没躲。朔风也没有。
陶熙轻声地说:“你以后不许提前醒。”
“好。”
朔风说,“等你醒了再醒。”
营地已经热闹了。太阳升到了树梢上方,金色光线透过云杉林,把整片营地照得暖融融的。
朔风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碎草。白狼的身体在晨光中舒展开,前腿前伸,后腿后蹬,脊柱弓出漂亮的弧线。
陶熙站在旁边看着那个伸展的过程,耳朵不自觉地转了一个角度。
他意识到自己现在看朔风伸懒腰和以前看朔风伸懒腰,感觉已经完全不同了。以前是“好看”,现在是“我的”。
朔风伸完了,回头看他。“饿了?”
“还行。”
“走吧。他们留了肉。”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确实堆着一部分昨天吃剩的狍子肉。霜爪卧在旁边,灰白色的狼王正在慢条斯理地啃一根腿骨。
看到朔风和陶熙走过来,霜爪的眼皮抬了一下,目光在两只狼之间停了一拍,然后又落回了腿骨上。它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不紧不慢的。
朔风走到肉堆前,低头撕了一块里脊,放在了陶熙脚前。动作自然得像呼吸。然后白狼自己叼了一块较硬的肋间肉,在旁边卧下来开始啃。
他一边嚼一边感觉到旁边三道目光——朔风的、石爪的、黑耳的——都落在他身上。陶熙注意到了。他的耳朵微微压平了,但没有动。
他低头吃朔风推过来的那块里脊。肉还是温的,嫩滑多汁,嚼起来口感很好。朔风的目光是暖的,石爪的目光是探究的,黑耳的目光是好奇的。
他假装什么都没感觉到,埋头把肉吃完了。
吃完之后,朔风低头舔了舔自己的爪子。白狼的舌头从爪面划过,沾了油和肉汁的白色短毛被捋顺了,泛着湿润的光泽。然后朔风侧过头,看了看陶熙的嘴。
“你嘴边有血迹。”朔风说。
陶熙用爪子抹了一把嘴角。“还有吗?”
朔风没有回答。白狼直接凑了过来,伸出舌头在陶熙的嘴角从左到右轻轻刮了一下,把残留的油腥和肉汁带走了。
动作快而准确,做完之后白狼退回去,继续舔自己的嘴角,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又像在回味。
众狼:???
众狼:我去,这是什么东西(狼粮)。
营地安静了半秒。石爪的咀嚼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黑耳的尾巴在地面上僵了一拍,然后缓慢地放平了。白额在远处把幼崽们的头转开,用身体挡住了它们的视线。
陶熙的耳朵尖红了起来。他把脸转向另一边,假装在看远处林梢上的鸟。
朔风自己舔完了爪子,抬头看了看天气,又看了看营地方向的日光。
“该去巡边了。”
白狼说,“北边那一片,上次水位退了之后,边界线需要重新标一下。”
“我跟你去。”陶熙说。
朔风看了他一眼。“好,一起去陶陶。”
两只狼一前一后走出了营地。朔风走在前面,白狼的步伐从容不迫,尾巴自然上翘。陶熙走在朔风身后,黑狼的步子比白狼小一些,需要稍微加快频率才能跟上。
他追了两步,调整到了和朔风并排的位置。朔风的尾巴从身侧伸过来,搭在了陶熙的后背上,轻轻放稳了。陶熙的尾巴也搭了回去,绕在朔风的尾巴上面。
它们走出云杉林的时候,营地里的几头狼都看着它们的背影。
石爪最后把那块肉咽完了,深灰色公狼的尾巴在地面上拍了拍,发出一声短促的、不易察觉的鼻息。
那声鼻息里带着一种“什么情况”的疑惑。
黑耳在旁边用爪子刨了刨地面。“它们——什么情况。”
“不知道。”
石爪打断了它,“但知道他们不一样了。”
黑耳闭上了嘴。
营地里恢复了日常的嘈杂。幼崽们又开始追着跑了,母狼们继续梳毛,霜爪换了一根腿骨继续啃。石爪趴回了石头上,尾巴搭下来,在晨风里缓慢地摇着。
北边的边界线确实被水冲乱了一些。溪流涨过之后退去,留下了一层湿泥和碎石,把原先的标记抹掉了一大片。
朔风走到溪边,停下来嗅了嗅空气。白狼的耳朵朝前转了转,确认周围没有陌生气味,然后回头看向陶熙。
“从这边开始,重新标一遍。”
陶熙走到溪边的泥地上,抬起后腿,在靠近水岸的一棵枯木根部留下了一小片新的标记。
朔风在旁边等着,等陶熙标记完了,白狼也走过来,在同一棵枯木的侧面留下了自己的气味。两股气味叠在一起,一重一轻,一层压着一层,融进了树皮的纹理里。
陶熙看着那两处叠在一起的标记,尾巴轻轻摇了一下。标记领地是狼群日常的例行工作,但此刻他站在朔风身边,看着两头狼的气味在同一处木头上交叠。
他莫名其妙地觉得现在这样很好。
“你笑什么。”朔风问。
“没笑。”
“你尾巴在摇。”
陶熙压了一下尾巴,没压住。“那是风吹。”
你:666,万物皆可风吹。
朔风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浮起一层淡淡的笑意。白狼没有拆穿他。
它转身沿着溪流往下游走去,陶熙跟了上去,两条尾巴在半空中碰了碰,又自然地缠到了一起。
它们沿着新的水线,一段一段地把被冲毁的边界重新标好。每一步都踩在湿润的沙土上,留下两行并排的爪印。
朔风走在靠水的那一侧,陶熙走在靠岸的那一侧。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白狼的轮廓和黑狼的轮廓同时拉长了,在地面上画出两道交叠的影子。
陶熙沉默地走了几步,然后他的尾巴在朔风的尾巴上缠紧了一圈。
“那明天换我给你留一块好的。”
朔风的尾巴尖在他尾根上轻轻拍了一下。“不用。我留就行。你是我的。”
陶熙的耳朵又红了。“……你是我的才对。”
“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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