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熙的脑子在那一瞬间高速运转,做出了一系列决定:假装自己还没醒、假装一切都是无意识的、假装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把眼睛闭得更紧,把呼吸放得更慢,把爪子收得更松——好让"我只是在睡觉的时候不小心靠过来,睡到你怀里的。"这个说法听起来合理一些。


    朔风动了。白狼先是懒洋洋地伸了一下后腿,然后轻轻抬起头,下巴从陶熙的头顶上挪开,鼻尖在空气中抽动了两下。


    陶熙感觉到朔风的脸在他头顶停留了一会儿——很近,近到他能听到白狼鼻腔里呼出的气流声。


    然后朔风动了它的尾巴。


    陶熙的爪子还搭在上面。朔风把尾巴轻轻抽走的时候,毛茸茸的触感从陶熙的掌心滑过,带走了一整夜积攒的温度。


    陶熙的爪子落空了,落在干草上,爪尖不自觉地蜷了蜷。


    然后朔风把头低下来,鼻尖碰了碰陶熙的后脑勺。很轻,像在确认他还活着。


    "醒了就起来。"


    朔风说。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不高,但足够让陶熙知道"你装睡装得不像"。


    陶熙的耳朵抽动了一下。他磨蹭了两秒,然后极其不情愿地把脸从朔风胸口抬了起来。


    他的脸离开那团白色绒毛的时候,有一种说不清的、空落落的感觉。冷空气立刻灌进他和朔风身体之间的缝隙里,把他暴露出来的那一面吹得凉飕飕的。


    他没有看朔风的眼睛。他把头低着,假装在舔自己前爪上的干草屑。


    "我没装睡。"他说。声音发闷。


    朔风发出一声极轻的、像笑又不太像的鼻息。白狼站起身来,抖了抖身上的碎草,然后低头看了陶熙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一样东西——金色的、温的、带着一点陶熙读不太懂的柔软。


    "嗯。没装。"


    朔风说。语气依旧平和。


    然后白狼转头走了,步伐从容,尾巴自然下垂,经过陶熙身边的时候尾巴尖像往常一样扫过了他的前腿。


    陶熙趴在那里,看着朔风的背影消失在营地的另一边。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着,咚咚咚咚,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兔子。


    他的脸还残留着朔风胸口的温度,鼻子里还塞满了朔风的味道。松脂。冷风。还有那种淡淡的、他说不上来的暖甜。


    他在原地趴了足足一分钟才站起来。


    小雪跑过来的时候,陶熙正在水坑边洗脸。他用爪子沾了融化的雪水往脸上抹,试图把朔风的味道洗掉——但洗不掉。


    那些气味已经在他脸上留了一整夜,渗进了皮毛和皮肤之间的缝隙里。


    "黑哥哥!"


    小雪一屁股坐在他面前,黑亮的眼睛睁得圆圆的,"你昨天晚上睡觉,什么时候转过去了!"


    陶熙的爪子停住了。


    "你平时都是背对着朔风哥哥睡的。"


    小雪继续说,语气像在宣读一条重要新闻,"但今天早上我看到你是面对着他睡的!你的脸贴着他的胸口!你们的爪子搭在一起!"


    陶熙的尾巴僵住了。


    啊啊啊,别说了。


    "小雪。"


    白额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温和但带着一丝无奈,"不要打扰黑哥哥洗脸。"


    小雪被白额叼着后颈提走了,幼崽还在半空中晃着四腿喊"黑哥哥你的脸在冒热气"。


    陶熙把整张脸埋进了水坑里。


    那天白天,狼群的主要活动是休整和分配食物。昨天剩下的野猪肉冻得硬邦邦的,霜爪让公狼们合力把它撕开,分给每头狼一块。


    陶熙也分到了一块,不是最大的一块,但比以前他只能等别人吃完再捡碎肉的时候好太多了。


    朔风坐在他旁边吃。白狼今天吃得很慢,不像平时那样大口吞食,而是一口一口地、几乎是磨蹭地咬。


    陶熙注意到朔风会先把最硬的筋嚼软了再咽,而那根筋,是肋骨之间最不好咬的那条。


    陶熙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那块肉。他分到的是一块肋条,不算肥,冻得结实,但上面连着一小截软骨——是整头野猪身上最好嚼的部位。


    他叼起那块软骨,犹豫了一秒,然后把软骨放到了朔风面前。


    "风哥你吃。"他说。声音尽量放平。


    朔风抬头看了他一眼。白狼的嘴里还叼着那根筋,金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收缩成两条细线。


    它看着陶熙推过来的那块软骨,又看着陶熙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朔风低下嘴,把那根筋放了下来,叼起了陶熙推过去的软骨。它嚼了两下,咽下去,又把那根筋推了回来。


    "你吃这个。"朔风说。


    陶熙看着面前那根已经被嚼软了的筋,耳朵慢慢地、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


    朔风用自己嚼过了的肉换他的软骨——这不是分享,这是交换。


    在狼群里,交换食物是最亲密的互动之一,比单方面的赠予更接近"伴侣关系"。


    而且…而且…这样算不算接吻啊!


    不是,自己在想什么啊?他都已经吃过朔风的反刍,好吧,还在意这种。


    "我……"


    朔风没有等他说话。白狼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肉,尾巴搭过来,放在陶熙的背上,力道平常,自然得像做了八百次。


    陶熙低下头,叼起那根被朔风嚼软了的筋,嚼碎了咽下去。


    筋已经是温的——被朔风的体温焐热的。


    ————(我是分界线)————


    下午,朔风带着陶熙去巡边。


    暴风雪把整个领地的地貌都改变了。原本熟悉的小路被厚厚的积雪埋没了,树倒了,溪流冻住了,有些地方雪堆积得比狼还高。


    朔风走在前面,白狼用身体碾压出一条窄窄的通道,陶熙跟在后面,黑色爪子踩在白狼踩过的印子里,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他们巡视了北边和东边的边界。陌生狼的气味已经彻底消失了——那些被陶熙用捕兽夹赶跑的家伙没有再回来。


    领地是安全的。


    "这附近的鹿群,春天会回来。"


    朔风一边走一边说,耳朵朝后,对着陶熙的方向,"到时候雪化了,猎物多了,日子会好过。"


    陶熙跟在后面,看着朔风的后脑勺。白狼的步子不急不慢,尾巴自然下垂,偶尔在走过灌木丛的时候轻轻翘一下,拨开挡路的枯枝。


    朔风的后背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暖白的光泽,皮毛厚实而整齐,每走一步肩胛骨都在皮毛下面缓缓滑动。


    陶熙盯着那些肩胛骨的轮廓看了很久。


    "你在看什么?"朔风头也不回地问。


    陶熙的耳朵唰地立起来。"啊,没有。没看什么。"


    朔风没有回头。但陶熙注意到白狼的尾巴尖翘了一下——那种"我知道你在看但我假装没发现"的翘法,和陶熙自己在心虚时会摇尾巴一模一样。


    陶熙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盯着自己的爪子尖走路。


    朔风领着他绕了一圈,最后停在一片开阔的雪坡前面。这里背风,阳光充足,雪面上映着下午金色的光。


    朔风站在那里,面朝远处的山脊,风吹动它额前的白毛,整头狼像一幅被裱在银框里的画。


    "这里好看,带你来看看。"朔风说。


    陶熙走到它身边停下来。从这里看出去,远处的山脊线在雪后澄澈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蓝灰色的轮廓像被刀裁过一样分明。


    天空也是蓝的,一种冬天才会有的、冷冽而干净的蓝,云不多,几缕被风拉成细丝的白色挂在天幕上。


    "嗯。"陶熙说。


    他和朔风并肩站在雪坡上,两头狼靠得很近,肩膀几乎挨着肩膀。


    朔风的身体传来的暖意透过空气传导过来,在两个人的毛尖之间形成了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温度交换层。


    陶熙的心跳平稳了一些。不再像早上醒来时那样狂跳了。


    但他知道——他骗不了自己——他站在朔风身边的时候,身体比任何时候都要放松。


    肩膀松了,尾巴不僵了,呼吸变深了。他这具狼的身体在朔风身边的时候,比在其他任何地方都要舒服。


    他不愿意去想这意味着什么。


    但他似乎知道那是什么了。


    "风哥。"陶熙说。


    "嗯。"


    "如果我们一直住在这里……你觉得冬天什么时候会结束?"


    朔风想了想。"快了。雪已经开始化了。再过一个月,河就会裂开,草会从雪下面冒出来。"


    "春天来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朔风侧过头看他。白狼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雪光,暖而亮。


    "到处都是绿色。"


    朔风说,"猎物多了,不怕冷的狼,可以不用挤在一起取暖了。"


    陶熙的尾巴垂了一下。"那到时候,我要是还怕冷,还可以和你挤在一起吗?"


    这句话问出口的时候,他的脑子终于追上了他的嘴。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说了"还挤在一起吗",意思是他想和朔风继续睡在一起,即使不冷了,即使春天来了,即使不再需要取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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