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熙。"


    朔风又叫了一声。这一次更轻,轻到像是白狼在说梦话。


    "嗯。"


    "……别走。"


    陶熙的手指——现在是爪子——抓紧了身下的干草。


    "???我也没说我要走啊。"


    他说。


    朔风的下巴在他脖子上重重地压了一下。然后白狼的呼吸平稳下来,越来越慢,越来越沉——它睡着了。


    陶熙没有睡。他睁着眼睛,看着岩壁上方那一小片被星星照亮的夜空,感受着身后每一寸贴着他的温度。


    他知道有什么事正在发生。在他的胸腔深处,在他的骨骼缝隙里,在他那颗已经被换过一具身体的心脏中。


    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不可逆转地改变方向。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也没有办法阻止它。


    "朔风。"


    他对着夜空无声地说,嘴唇翕动,没有发出声音。


    "我突然哪儿也不想去了。"


    星星在头顶眨了一下。雪地反射着银白色的光。身后,朔风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来,像一个不会醒来的好梦。


    陶熙闭上了眼睛。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里度过的、最暖和的一个夜晚。


    夜深了。


    岩壁下面的营地已经彻底安静下来。母狼和幼崽们挤在凹地中央,呼吸声此起彼伏,偶尔有幼崽在睡梦中蹬腿,被白额一爪子按回去,又不动了。


    公狼们分散在外围,石爪和黑耳并排趴在朝风的方向,耳朵偶尔抽动一下,但身体是放松的——没有危险,可以睡。


    陶熙没有睡着。


    他维持着那个被朔风圈在怀里的姿势已经很久了。白狼的前爪搭在他的腰上,下巴搁在他的脖子上,腹部贴着他的后背,整个身体像一座温暖的堡垒把他包裹在中间。


    朔风的呼吸很均匀,从陶熙头顶扫过来,带着白狼特有的那种松脂和冷风混合的气息。


    陶熙能感觉到朔风的心脏。就在他后背的位置,沉稳地、一下一下地跳着,比他的心跳慢一些,更有力一些。像一面永远不会停的鼓。


    他应该睡了。暴风雪刚过,野猪吃饱了,身体暖和,位置安全。


    他应该闭上眼睛,像其他狼一样沉入无梦的睡眠。但他睡不着。


    他的耳朵一直在听朔风的呼吸。他的身体一直在感受朔风的温度。


    他的大脑一直在转着一个念头——只有一个念头,翻来覆去,转了一整夜,怎么也停不下来。


    他想转过去。


    害羞.jpg


    他想看看朔风的脸。


    这个念头太荒唐了。朔风的脸他看过无数次了——白天看,晚上看,狩猎的时候看,走路的时候看,看了快一个月了。


    还没有看够。但此刻,在朔风的怀抱里,在安静的深夜,在只有月亮和雪的见证下,他想看。


    他想看看朔风睡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顺手完成一下每日任务。


    陶熙犹豫了很久。很久很久。久到头顶的星星都挪了一大截。


    他听着朔风的呼吸,确认了不下十次——均匀、沉稳、完全放松——白狼睡得很熟。然后他极其小心地,一点一点地,转了半圈。


    姿势很别扭。朔风的前爪搭在他腰上,他要从那个前爪下面翻过来,又不能惊醒白狼。


    他花了将近两分钟,用几乎是蠕动的方式把自己从侧卧变成了平躺,又从平躺翻成了面朝朔风的方向。


    最后他终于转了过来。


    他的脸现在正对着朔风的胸口。白狼的白色绒毛就在他眼前不到一掌的距离,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他微微仰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中适应了一会儿,然后他看到了——


    月光从岩壁上方的缺口斜斜地照下来,落在朔风的侧脸上。


    白狼的脸在月光中白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玉石。从鼻梁到额头的线条流畅而干净,没有一丝多余的凹凸。吻部的弧度柔和,嘴角微微上翘——睡觉时自然的放松。


    鼻头是黑色的,在白色皮毛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小巧精致,上面还沾着一小片干涸的野猪血,但这一点瑕疵反而让整张脸更加生动。


    朔风的右耳。那道V字形的缺口。月光照在上面,把边缘的皮毛照成了半透明状,像一片被虫啃过的花瓣。


    那道伤疤没有破坏白狼的容貌,反而让它多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带着危险的吸引力。


    朔风的脖子。从下颌延伸下来的弧线,圆润而饱满,白色的绒毛在那片区域格外厚实,像一圈天然的围巾。陶熙看着那片绒毛,爪子痒了一下。


    他想rua。


    朔风还在睡。呼吸均匀,鼻翼微微翕动,耳朵朝后,完全的放松状态。它不知道陶熙在做什么——它睡着了。


    月光从岩壁上方的缺口斜斜地照下来,落在朔风的身上。白色的皮毛被月光浸透了,每一根毛都泛着银色的光泽。


    胸口的绒毛格外厚实,随着呼吸缓缓起伏,一起一伏,像在邀请。


    陶熙的爪子开始痒了。


    "就亿(一)下。"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反正朔风睡着了,就摸亿(一)下胸口。不碰别的地方。摸完就睡觉。"


    他的爪子抬了起来,悬在朔风的胸口上方。月光落在他的黑色爪子上,指甲收着,只有粉灰色的肉垫露在外面。


    他犹豫了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他放下了爪子。


    掌心肉垫落在朔风的胸口正中央。白色的短毛立刻淹没了他的爪背,只露出半截黑色的腕部。


    他感受到的是一片温热——朔风的体温从这里散出来,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暖到了骨头里。


    他的爪尖轻轻下压,感觉到白狼的肌肉在皮毛下面松弛地摊开,柔软而敦厚。


    他揉了一下。肉垫碾过白色短毛,从胸口中央往左侧滑了两寸,又滑回来,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朔风的皮毛触感比他想像的更好——外层针毛粗硬,但底下那层绒毛软得像棉花,爪尖陷进去的时候有一种被包裹的舒适感。


    他揉了第二下。从左到右,横着划过胸口的宽度,从锁骨的位置一路扫到肋骨起点。


    每一下都能感觉到朔风的呼吸在皮毛下方推着他,胸膛的起伏带着他的爪子起落。


    然后第三下。他沿着胸口的正中线往下滑,经过肋骨之间的那道浅沟,碰到腹部的时候微微停了一下——腹部的毛更软更薄,体温更热,他能感觉到朔风的肋骨在皮毛下面一根一根地排列着。


    他收了回来。


    "够了。"


    他在心里说,"胸口摸过了。该睡觉了。"


    但他没有睡。


    他的手——爪子——从他身上抬起来,又落下去。


    他摸到了朔风的尾巴。


    白狼的尾巴平日里总是翘着的、动的、扫来扫去的,但此刻它安静地铺在地上,毛茸茸的一大团,像一条白色的貂皮。


    陶熙的爪子落在尾巴中段,大拇指和食指从两侧捏住,轻轻揉了一下。


    比他想象的更粗。尾巴根部的骨骼结实而有力,但外面覆盖着厚厚的一层皮毛,捏上去有一种弹性的、饱满的充实感。


    他用爪子顺着尾巴的方向往下滑,从根部滑到中段,从中段滑到尖端。


    尾巴尖的毛最长最软,像一把白色的小刷子,在他爪心里蹭来蹭去——是朔风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动了动尾巴。


    陶熙捏住了尾巴尖。轻轻的,像捏一只蝴蝶的翅膀。那撮白毛在他的指缝间散开又聚拢,柔软得像上好的兔绒。


    他揉了揉、搓了搓、又用爪背蹭了蹭,感受着那些绒毛划过肉垫表面时的轻微触感。


    "够了,陶熙怎么可以这样子?"


    他又对自己说,"尾巴摸过了。该睡——"


    但他的爪子已经移开了尾巴,重新回到了朔风的身上。


    这一次,他的爪子落在了朔风的头顶。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摸到这里。脑袋。狼的脑袋是最敏感的地方,不是最亲密的狼根本不会让对方碰。


    但朔风就躺在他面前,柔软的耳朵、平滑的额头、圆润的后脑勺,全部在他爪子够得到的范围之内。


    他鬼使神差地摸了上去。


    两个三角形的耳朵根部刚好够他的爪尖够到,他没有揉耳朵,只是用爪背碰了碰,感觉到那对耳朵在睡梦中轻轻抽动了一下。


    头顶的皮毛比胸口薄一些,骨骼的轮廓更清晰,他能摸到朔风头骨的曲线——饱满的、圆润的脑袋。


    白狼的身体微微松开了,像是把更多的重量托付给了他。


    陶熙收回了手。


    他的爪子现在停在半空中,肉垫对着朔风的胸口,距离只有几寸。月光照在那只黑色的爪子上,照出粉灰色的掌心和弯曲的指甲轮廓。


    他再也忍不住了。


    他把整张脸埋了下去。额头、鼻尖、嘴巴——全部贴在了朔风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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