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归来
阳光晃醒了陶熙。
睁开眼睛的一瞬间,他下意识地往身后靠——靠了个空。朔风的位置是凉的。白狼走了很久了。
他猛地站起来,头撞上了头顶的云杉枝条,几团积雪簌簌落下,砸在他的鼻子上。冷。
他甩了甩脑袋,把雪从眼睛上抖掉,然后朝着北边的方向竖起耳朵。
安静。
没有打斗声,没有嚎叫,没有嘶吼。林子静得像一幅画,只有风偶尔摇动树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陶熙不知道这算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营地里的其他狼也都醒着。霜爪趴在那块最高的岩石上,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朝北,眼睛半闭。
狼后白额在给小雪舔毛,动作很慢,舔两下停一下,也在听。另外几头母狼围在一起,压低声音交谈着什么。
陶熙走到营地边缘,站了一会儿,又退回来。
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做什么。留在原地等——这大概是唯一的选择。但他不习惯等待。
前世他做野外调查的时候,永远有事情可以做:记录数据、检查设备、整理样本。现在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等朔风回来。
他找了一个能看到北边林子的位置卧了下来,下巴搁在爪子上,眼睛盯着那条朔风离开时走的路。
时间过得很慢。
太阳从树梢爬到了中天,又从中天开始西斜。陶熙换了好几个姿势,舔了三次毛,用爪爪拍飞了两只从面前爬过的甲虫(不好玩,但能打发时间),又站起来走了几圈,重新卧回去。
烦…
小雪跑过来一次,问他"黑哥哥你在看什么",他说"等待",小雪也趴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名堂,就跑走了。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陶熙终于听到了声音。
嚎叫声。远远的,从北边传来。不是战斗的嚎叫,是——归来的信号。三长一短,狼群通用的"我们回来了,安全"的节奏。
陶熙站了起来。他的尾巴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又被他强行压下去。不能表现得太激动。只是大哥回来了而已。要正常,要正常,深呼吸。
第一头出现在林子边缘的是石爪。深灰色的皮毛上沾了一些泥和碎叶,嘴角挂着干涸的血迹——不是它自己的。
石爪的步伐很快,大步流星地走进营地,朝霜爪点了一下头,然后走到自己的位置卧下来,开始舔前腿上的泥。
然后是黑耳。它看起来有点疲惫,走路时左前腿稍微悬空了一下,但落地时看不出明显的跛。它走到水坑边喝了点水,然后也卧了下来。
陶熙的目光越过它们,继续盯着林子的缺口。
然后他看到了白色。
朔风从林子里走出来的时候,夕阳正好在它身后。金色的光线穿过树梢,落在白色的皮毛上,把整头狼染成了一团流动的暖光。
陶熙尾巴疯狂的摇摆,去你的,什么正不正常。
白狼的步伐依然从容,尾巴微微上翘,耳朵朝前,姿态放松得像刚刚散步回来。
但陶熙注意到一个细节。朔风的左肩下方,靠近肋骨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不深,只是表皮被割开了,渗出了一点血珠,已经在空气中凝固成一道暗红色的细线。周围的白色皮毛被染红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小片。
陶熙的心还是紧了一下。但他控制住了自己。不深。真的不深。就像人蹭破了皮的程度,对狼来说连"伤"都算不上。
他走过去,在朔风面前停下。白狼也停下了,低头看着他。
"风哥,你受伤了。"
陶熙说。他的声音还是比预想的要紧,但至少没有发抖。
朔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下的划痕,表情——如果狼有表情的话——带着一丝不以为然的随意。
"蹭了一下。"
白狼说,"那只狼的爪子。"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一片树叶落在身上。
"是谁?"
"陌生狼。年轻的,来探路的。"
朔风的声音很平淡,"我咬住了它的后腿,它反爪挠了我一下。皮外伤,不碍事。"
"它还会来吗?"
朔风沉默了一秒。
"会。"
白狼说,"但它下次来,不会只有它一个。"
陶熙的后背凉了一下。侦察兵回去报信,后面跟着的就是整个狼群。一场领地战争,可能在几周之内就会爆发。
他压下这个想法,把注意力拉回眼前的伤口上。虽然不深,但放任不管还是可能感染的——狼的爪子上不知道带着多少脏东西。
"让我看看。"陶熙说。
朔风歪了一下头,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困惑——白狼不理解"看看"是什么意思。伤口在肩下,它自己扭过头就能舔到,根本不需要别人帮忙。
但陶熙已经绕着它走到了左侧,凑近了那道划痕。
他开始检查。
先是用鼻子轻轻嗅了嗅伤口周围的皮毛——气味正常,没有腐败的甜腻,说明没有感染。
然后他用吻部小心翼翼地拨开伤口附近的白色长毛,露出下面的皮肤。
划痕大约两指长,深度不超过一毫米,只是表皮层撕裂,没有伤到肌肉。血液已经完全止住了,边缘的皮肤微微泛红,但不肿。
陶熙又往后退了半步,从稍远一点的距离观察伤口的位置。肩下、肋骨上方——这个位置不影响奔跑,不影响跳跃,不影响咬合发力。
朔风的身体状态良好,步态正常,呼吸平稳,没有因疼痛产生的轻微颤抖。
全面的、系统的、从外到内的检查。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完全是本能在驱动。前世在野外考察时,每次追踪的狼群中有成员受伤,他都会这样观察和记录——距离、程度、位置、对行为的影响。
二十九年养成的习惯,刻在骨头里的专业反应,即使换了一副身体也不会消失。
他检查完了,抬起头。
朔风正看着他。
白狼的身体不知什么时候完全放松了下来——耳朵从警戒状态变成了微微朝后的位置,尾巴从竖直变成了自然下垂,连肩膀处的肌肉都松开了。
那双金色的眼睛安静地落在陶熙身上,专注、缓慢,像在阳光下融化的蜂蜜。
眼神里的东西,和朔风平时看他的眼神不一样。
更深。更软。像冬天结冰的湖面下,深处有一小股暗流在动。
朔风看他的时间有点长了。长到陶熙开始觉得不自在。
"怎么了?"他问。
朔风没有说话。白狼把目光移开了,动作很慢,像是不太舍得。
"你检查得很仔细。"
朔风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以前没见你这样过。"
陶熙的耳朵热了一下。他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行为在狼看来可能很奇怪——哪有狼会这样检查另一头狼的伤口的?
哎呀,职业病犯了。
闻一下,舔一下,最多再看一眼,就完了。他刚才那套流程——观察、拨毛、判断深度和位置、评估运动影响——在狼的世界里完全是外星行为。
"我……我就是想看清楚。"他含糊地说。
朔风没有再追问。白狼低下头,自己转过去,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那道划痕。
它自己舔伤口的样子依然优雅——舌头卷起来,不紧不慢地拂过伤口表面,把凝固的血痂清理干净,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皮。
陶熙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动。
他没有想要去帮朔风舔。刚才检查的时候他想都没想过要舔——他只是想"看",想"确认",像一个医生看他的病人。
朔风自己能舔到的地方,他没必要越界。那只是个小伤口,不值得大惊小怪。
他做得对。
朔风自己舔完了伤口,抬起头,又看了陶熙一眼。这一次的眼神更短,只有一瞬,但那一瞬间里的东西和刚才一样——温的,柔的,像冬天雪地上照下来的一小束阳光。
"走吧。"白狼说。
陶熙跟在朔风身后走回营地。白狼的步伐依然从容,尾巴在空中画着轻微的弧线。陶熙注意到朔风的尾巴尖在轻轻地、几乎察觉不到地摇晃。
比平时多摇了两下。
他不确定这代表什么。也许是心情好,也许是狩猎顺利,也许只是因为伤不重。
但自己的心情变好了,身后的尾巴也多摇了两下。
当天晚上,石爪当着全狼群的面发作了。
"狼王。"
深灰色公狼站起来,走到狼王面前,尾巴竖直,"我要说一件事。"
霜爪抬起眼皮看了它一眼。
"说。"
"我不明白朔风为什么要带着那头黑狼。"
石爪的声音不大,但整个营地都能听到,"它是个废物。腿刚好,没打过架,连狩猎都才参加了两次。它不配睡在朔风旁边,不配吃最好的肉,更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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