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翻过身来,用鼻子戳了戳陶熙的肋部,“你看,厚了!”


    陶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皮毛。确实厚了。虽然比不上朔风那身厚实的冬毛,但至少能扛住零下二十度的寒夜了。


    小雪歪着头看他,那种表情不像一只幼崽,倒像一个看穿了一切却懒得拆穿的老太太。陶熙被这只幼崽看得有点心虚,把脸转向另一边。


    小雪没有再追问。幼崽的注意力转移得很快,它已经被石头缝里的一只甲虫吸引了,正趴在那里用爪子拨来拨去。


    陶熙松了一口气。


    但小雪的话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里某个角落,不疼,但一直在。


    傍晚,霜爪召集狼群开会。


    不是正式的“会议”——狼群不会有围成一圈轮流发言这种事。


    只是狼王发出了一个短促的集合信号,所有狼都朝它靠拢,在它面前坐卧下来。


    “北边有陌生狼的气味。”


    霜爪开门见山,“不是路过。它留了标记。”


    陶熙的耳朵竖了起来。入侵者。


    狼群领地意识极强,闯入领地的陌生狼通常是来找死或来找事的。


    独狼可能会被驱逐,但如果是另一群狼的侦察兵,那意味着一场领地战争可能正在酝酿。


    “什么气味?”朔风问。


    “公狼。成年。”


    霜爪的声音低沉,“体格不大,但很年轻。”


    “几天前的?”石爪问。


    “今天早上的。”


    霜爪的目光扫过每一头狼,“它就在附近。”


    狼群骚动起来。几头公狼开始低吼,母狼们把幼崽往身后拢。陶熙的后背绷紧了——他还没有真正打过架。


    狩猎和战斗是两回事,对付鹿和对付狼完全是两个概念。


    “明天我去巡边。”


    朔风说。不是提议,是陈述。


    “我和你一起。”


    石爪立刻接话。


    “我也去。”


    另一头公狼“黑耳”说。


    霜爪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陶熙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陶熙知道那一秒的意思:狼王在犹豫要不要派他去。最后决定不派——他太弱了,遇到冲突不但帮不上忙,还可能成为累赘。


    他不甘心。但他知道狼王的判断是对的。


    “你留营地。”


    朔风在他耳边低声说,不是命令,更像安抚,“养身体。以后有的是机会。”


    陶熙点了点头。


    但那天夜里,他没有睡好。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雪地上画出明暗交替的条纹。


    陶熙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树枝,耳朵始终朝着北边——那个陌生狼气味传来的方向。


    朔风在他身边睡着了。白狼的呼吸很均匀,腹部有节奏地起伏,尾巴自然地搭在陶熙的腰上。它睡得很沉,完全不担心明天的巡逻。


    也许是实力带来的底气。朔风是整个狼群中最能打的狼,甚至可能比霜爪还强——只是它从不挑战哥哥的地位。


    陶熙侧过头,看着朔风的脸。


    月光下的白狼美得不真实。皮毛像上好的丝绸,每一根毛都泛着冷白色的微光。脸部轮廓硬朗而精致,鼻梁的线条从眉心一直延伸到鼻尖,流畅得像山脊。


    右耳的缺口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像一枚残缺的印章,刻在白狼的脸上。


    睡着的时候,朔风看起来没那么冷。眉头舒展开来,嘴角微微上翘,像在做一个好梦。


    它的身体在放松状态下仍然显得很大——肩宽、胸厚、四肢修长,每一寸都散发着力量的美感。


    陶熙看了几秒,然后迅速把目光移开。


    每日一养眼(2/1)


    爽了.jpg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朔风。


    白狼的尾巴从他腰上滑落,在他翻身的过程中轻轻扫了一下他的后腿,然后重新搭上来——朔风在睡梦中也能感觉到他的移动,下意识地把尾巴又盖了回来。


    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不像是有意识的,更像是一种本能——就像狼会舔自己的伤口,会在冷的时候缩成一团。


    朔风的尾巴找到陶熙的身体,就像找到了它该在的地方。


    陶熙的心脏跳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因为太想rua了,但又不确定朔风真的睡了吗?)


    北边传来一声狼嚎。


    很远的,模糊的,被风撕扯得支离破碎的声音。如果不是狼的耳朵,根本捕捉不到。


    陶熙猛地抬起头。身后的朔风几乎是同时醒来的——白狼的眼睛在月光下骤然睁开,瞳孔收缩成一条细线,耳朵笔直地朝向北方。


    “听到了?”陶熙低声问。


    “嗯。”


    朔风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碎雪,“陌生狼,似乎有场硬仗要打了。”


    白狼的目光投向北方,金色瞳孔在黑暗中像两盏灯。


    “不是独狼。”


    朔风说,语气很沉,“它在等什么。”


    陶熙的后背一阵发凉。在等什么——在等同伴。不是流浪的独狼,是某个狼群的侦察兵。


    “要叫霜爪吗?”陶熙问。


    朔风沉默了几秒。


    “叫。”


    白狼说,“但不是现在,等天亮,现在他们应该也听到了,距离还是很远的,好好休息先,才有充足精力。”


    “好有道理。”


    朔风重新卧了下来,但没有再闭上眼睛。它的耳朵一直朝着北方,身体微微绷紧,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陶熙也没有睡。他靠在朔风身边,感受着白狼身体传来的热度,也感受着那份紧绷。


    “风哥。”他低声说。


    “嗯。”


    “明天……小心点。”


    朔风的下巴搁在陶熙的头顶上,轻轻压了一下。


    “不会有事。”


    白狼说,“但有句话你记住。”


    “什么?”


    “如果——我是说如果——明天我和石爪它们遇到麻烦,你不要过来。”


    陶熙的身体僵住了。


    “你太弱了。”


    朔风的语气很平静,不是嫌弃,是陈述事实,“来了也没用。不如好好活着,等你变强了,再替大哥报仇。”


    “大哥——”


    “我说的是如果。”


    朔风的尾巴在他腰上轻轻拍了一下,“大概率不会发生。我打架从来没输过。”


    陶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说:你打架没输过,但那次遇到熊差点死了。他想说:我不怕死,反正我已经死过一次了。他想说: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的——


    是什么?


    朔风是他什么?


    大哥。


    是大哥。陶熙在心里把这个词重重地念了一遍。朔风对他非常好,是任何一只狼给不了的,朔风…


    “睡觉。”朔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陶熙把脸埋进朔风脖子上的厚毛里。白狼的体温透过皮毛传过来,稳定而温暖。


    朔风的心脏在他耳朵下方跳动着,不急不慢,像一面永远不会被击碎的鼓。


    他闭上眼睛。


    那句“你不要过来”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朔风那句“等你变强了,再替大哥报仇”。


    在朔风的计划里,他是有未来的。是活着的。是还要继续当它小弟的。


    陶熙把鼻尖更深地埋进白色皮毛里,呼吸着朔风的气味——松脂、冷风、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这头白狼独有的气息。


    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不管明天发生什么,他都不会跑。


    不管朔风说什么。


    他都不会跑,一定不会跑的。然后露出獠牙。(自己为凶狠,其实非常可爱)


    凶狠.Jpg


    好兄弟(好朋狼),要死必须一起死,只不过,希望死的时候,痛快点,他怕痛怕的要死。


    天快亮的时候,陶熙才真正睡着。


    朔风没有睡。白狼一直睁着眼睛,看着北方灰白色的天际线,金色的瞳孔里倒映出即将升起的太阳。


    它轻轻地、极其小心地把尾巴从陶熙腰上抽走,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露水。


    石爪和黑耳已经在不远处等着了,两头公狼站得笔直,尾巴微微翘起,耳朵朝前——战斗状态。


    朔风最后看了一眼蜷在云杉树根下的陶熙。黑狼睡得很沉,嘴角还挂着一丝干涸的血迹——昨天的猎物的。琥珀色的眼睛闭着,黑色的皮毛在晨光中泛出温暖的色泽。


    不难看。白狼想。一点都不难看,对他来说是好看的。


    等我回来小黑狼!


    它转过头,大步走向北方的林子。


    身后,陶熙在梦中翻了个身,把鼻子埋进朔风刚才卧过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白狼的体温和气味。


    他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但一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松动的东西,正在他心底最深处,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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