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是他唯一能吃到的东西。
陶熙撑起前肢,后腿发力,摇晃着站了起来。左后腿落地的一瞬间,一阵尖锐的疼痛从膝盖直窜到髋骨,他差点又摔回去。
深吸一口气——现在他的肺部比人类的强大得多,氧气交换效率极高——他稳住身体,一瘸一拐地朝残骸走去。
十几米的距离,他走了快两分钟。路过的几头狼都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一头灰褐色的母狼在陶熙经过时突然龇了龇牙,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串低沉的呜咽声。
“滚开,黑皮。”
那串声音的意思清晰得就像有人在他耳边说了这四个字。
陶熙:牛,这也被骂,我走行了吧。
陶熙立刻绕了一个弧线,从它的下风向走过去,全程没有看它的眼睛。
这是他在前世无数次观察中学到的:狼群的等级制度不是靠单纯的暴力维持的,而是靠一套复杂的姿态、眼神和<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距离信号。
臣服的个体只要准确发出“我认输”的信号,优势方通常不会真的攻击——打架受伤对狼群整体不利。
灰褐色母狼收回了牙齿,嘟囔了一句什么,听起来像是“算你识相”。
陶熙继续走。
他终于走到残骸旁边。
最佳的位置——鹿的后半部分——被一头体型中等的公狼占着。
那头公狼正埋头啃食腰椎附近的嫩肉,察觉到陶熙靠近,头也不抬地甩出一声低吼。
“去头那边。这边是我的。”
陶熙:唉,这就是底层社会吗。
陶熙选择了最差的区域:鹿的头部和脖颈。这里的骨头多肉少,而且颅骨坚硬,牙齿不好的狼咬不开。
陶熙的牙齿很好。
他低下头,咬住鹿的下颌骨,用力一扯。骨头发出咯吱的响声,但没有碎。人类的咬合力大约在40-60公斤,而一头成年狼的咬合力可以达到150公斤以上。
陶熙还没习惯用这副牙齿,但他知道该怎么用力——不是用门齿咬,而是把猎物卡在裂齿(食肉齿)之间,用下颌的杠杆作用像剪刀一样切断。
“咔嚓。”
下颌骨断了。髓腔里的骨髓露了出来,灰白色的脂肪状物质散发出浓烈的腥味。
陶熙的胃又抽搐了一下,这次不是因为饥饿,而是因为恶心。
他是吃素的。前世。
不,不是严格吃素,但他从来没有吃生肉的习惯,更不用说直接从尸体上撕咬下来的、带着血腥味和泥土气息的碎块。
他曾经在野外考察时吃过压缩饼干和能量棒,最多是烤熟的肉干。
现在他是一头狼。
陶熙闭上眼睛,用舌头把一小块骨髓卷进嘴里,强迫自己咽下去。
味道……难以形容。不是难吃,也不是好吃,而是一种原始的本能冲击。
脂肪在舌头上化开的瞬间,他的身体——狼的身体——发出了一阵近乎愉悦的颤抖。好香。好吃。再来。
陶熙:来什么来?你主人我快受不了了。
他在吃第二口的时候,几乎忘了自己曾经是人类。
一只幼崽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过来,挤到陶熙身边,一口咬住了他刚咬下来的另一块碎骨。
那只幼崽大概只有四个月大,灰白色的绒毛还没褪干净,圆滚滚的肚子说明它从来不缺食物。
它用黑亮的眼睛看了陶熙一眼,嘴里叼着骨头,含混不清地叫了一声。
“谢谢黑哥哥!”
爪子踩在陶熙的前腿上,留下几个浅浅的泥印。
陶熙没有反应。
在狼群中,幼崽拥有极高的优先级——它们是整个群体的未来。被幼崽抢食是一种荣耀,至少说明这个底层成员还有一点“被允许存在”的价值。
他继续吃。把能咬碎的骨头都咬碎,把能舔到的筋膜都舔干净。十分钟后,他的胃终于不再痉挛。虽然远没有饱,但至少能维持基本活动。
陶熙抬起头。
那头白狼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站在离他大约十米远的一棵落叶松下,正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他。
这次,陶熙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因为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他不太理解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轻蔑,甚至不是好奇。更像是……困惑。
“你叫什么?”
三个音节。短促,清晰,带着狼的语言特有的喉音震颤。
陶熙张了张嘴。他想回答,但喉咙里发出的只是一声沙哑的、毫无意义的呜咽。
他还不会说话——这副身体的原主人或许会,但他不会啊!
人类的意识还没学会如何操纵狼的声带、舌位和气流。
白狼歪了一下头,金色的眼睛里多了一层深意。
“……不会说话?”
它的声音低沉,像远处滚过的闷雷,“还是不想跟我说话?”
陶熙:小帅狼,我真不会啊啊啊,我说以后认识,没说现在呀!
朔风:我去!高出不胜寒——高冷。
陶熙最终还是先移开了目光。他低下头,用舔嘴唇的动作掩饰自己的窘迫,然后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向狼群外围一棵倒伏的枯树,在树干背风的一面蜷缩下来。
身后,白狼没有跟过来。
天空变得更暗了,西边透出一线橘红色的光,是落日前的最后一点暖意。
气温正在快速下降,空气中的湿气开始凝结成细小的冰晶,在风的裹挟下像针一样扎在皮毛上。
陶熙把鼻子埋进尾巴下面,身体的温度一点一点流失。他闭上眼睛,大脑却异常清醒。
他记得自己是谁。陶熙,29岁,动物学博士,研究方向是犬科动物的社会行为。
三个月前在中俄边境的兴凯湖附近做野外调查时,遭遇了一场突如其来的雪崩。
最后的记忆是脚下突然悬空,身体坠入白色的深渊,然后就是无尽的黑暗。
再然后,就是这里,既来之,则安之吧,反正以前过得也不是很好。
一头跛腿的、饥饿的、纯黑色的、被整个狼群踩在脚下的公狼。
没有系统。没有面板。没有任何人说“恭喜宿主绑定兽王系统”。
只有冻土、冷风、腐肉的气味,以及那头白狼金色的、写满困惑的眼睛。
陶熙深吸一口气。
冷空气从鼻腔涌入,灌进肺部,刺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用前爪刨了刨身下的泥土,试图找到一个稍微干燥一点的凹陷。
活下去。
这是第一个目标。
其他的——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这具身体,那头白狼到底在看什么——都先放一放。他有一辈子的时间来慢慢想。
如果他真的有一辈子的话。
远处传来低沉的狼嚎,是狼王霜爪发出的集合信号。声音穿透了渐渐暗下来的森林,在夜空中拖出悠长的尾音。
陶熙身边的几头狼纷纷站起来,朝着声音的方向聚拢。他也慢慢地撑起身体,拖着那条不太灵光的后腿,混入狼群之中。
白朔风——他现在还不知道那只白狼的名字——从他身后经过时,尾巴不经意地扫过了陶熙的后背。
只是一瞬间的触碰。毛茸茸的、带着体温的、轻得像风一样的触碰。
陶熙愣了一下,抬头看去,白狼已经走到了前面,纯白色的背影在暮色中像一道淡淡的月光。
它大概只是没注意到尾巴碰到了什么。陶熙想。
然后他继续低下头,一瘸一拐地,朝狼群走去。
第2章 巡边
雪落下来的时候,陶熙才知道自己的皮毛有多薄。
狼的冬毛有两层,外层是粗硬的针毛,防水防雪;内层是细密的绒毛,锁住体温。但这具身体长期营养不良,绒毛稀疏得像穿了十年的旧棉袄,寒风一吹就透了。
他跟在狼群最后面,一瘸一拐地走在队伍的最末端。
巡边——这是狼王霜爪发出的命令。陶熙在前世的研究中知道,狼群会定期巡视领地边界,用尿液、粪便和爪痕标记主权,同时确认领地里有没有入侵者或可利用的猎物资源。
这是一项日常任务,但对于底层成员来说,只是另一场煎熬。
队伍排成一列纵队,沿着一条模糊的兽径穿过落叶松林。狼王的灰白色背影在最前方,像一面移动的旗帜。
朔风——陶熙现在知道那头白狼的名字了,刚才听到另一头狼叫它——走在狼王身后大约两个身位的位置,白色的皮毛在灰暗的林间格外醒目。
陶熙注意到一个细节:朔风的步伐和狼王完全同步。左前,右后,左前,右后。
不像模仿,更是一种默契,像影子跟着身体,永远保持固定的距离和角度。
他在狼群中的地位,仅次于狼王。
队伍中间是狼后白额和三头母狼,母狼后面跟着那三只幼崽,再后面是几头成年公狼。陶熙在最后。
这种排列不是随意的。最强的在前面开道和应对突发威胁;母狼和幼崽在中间受到保护;最弱的——也就是他——在最后,既不会拖慢前队速度,万一有捕食者从后方袭击,他也是第一个牺牲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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