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理的战术安排。陶熙在心里冷静地分析。
但他的身体不冷静呀。
陶熙:不赖我,赖身体。
左后腿每落地一次,膝盖就传来一阵钝痛。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覆盖在冻土和落叶上,踩上去滑溜溜的,需要额外的力气稳住重心。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形成一小团雾,随即被风吹散。
前面那头深灰色的公狼——就是之前在残骸旁赶走他的那头——突然放慢脚步,回过头来。
“能不能走快点,瘸子?”
它的声音带着不耐烦的低吼,“你拖慢整个队伍了。”
陶熙没有回嘴。他加快了一点速度,但左腿传来的疼痛立刻加剧,逼得他又慢了下来。
陶熙:唉,苦得咧!
深灰色公狼发出一声嗤笑,转过头去,对身边的另一头公狼说:“我真不明白霜爪为什么还留着他。半点用没有,浪费食物。”
“他以前不这样。”
另一头公狼——体型稍小,毛色偏棕——回答,“自从那次和熊对峙之后,他就废了。”
“那就该去死。狼群不养废物。”
陶熙的耳朵捕捉到了这些对话。他不动声色,继续跟在后面。
原来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是和熊对峙受的伤。难怪地位这么低——在狼群中,受伤意味着拖累,拖累意味着不值得投资。
如果不是霜爪出于某种原因没有驱逐他,他早就该独自死在某个角落了。
“别说话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队伍前方传来。
朔风。
它没有回头,声音也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地传到了所有狼的耳朵里。
深灰色公狼立刻闭上了嘴。它的耳朵压平了,尾巴也夹紧了几分,显然对朔风的话不敢有半点违抗。
队伍继续前进。
陶熙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问题:小帅狼为什么要替他说话?
他想不出答案。也许只是因为不想听前面那两头狼聒噪;也许“保持队伍安静”是狼群纪律的一部分;也许——
也许什么都说明不了,单纯自己想多了。
别想太多。陶熙对自己说。你现在是一头快饿死的瘸腿狼,任何多余的期待都是危险的。
队伍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在林间一片开阔地带停了下来。
这里是领地的北界——一条半冰冻的小溪。溪水不深,但水流湍急,中间有几处没有封冻的缺口,露出墨绿色的水面。
对岸是一片不同的林子,落叶松更稀疏,白桦更多。
霜爪走到溪边,抬起后腿,在一棵倒伏的枯树上撒了尿。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狼群。
“闻。”他说。
陶熙:唉,该来的总会来。
所有狼都走上前去,轮流嗅闻狼王标记过的那个位置。陶熙也拖着腿走过去,低下头,鼻子凑近那片潮湿的树皮。
气味信息像一幅地图在他的嗅觉中枢展开。霜爪的尿液提供了最基础的“主权宣告”;但更重要的是,树皮上还残留着其他气味——陌生的狼。
不是自己狼群的。
气味不算新鲜,大概是一两天前留下的。对方只有一只,成年公狼,可能是流浪的独狼,也可能是某个邻接狼群的侦察兵。
“一只。”狼后白额走到标记旁,仔细嗅了嗅,做出判断。
“年轻公狼。”
朔风也闻了,补充道,“体格不小,但带着伤。”
陶熙在心里暗暗吃惊。仅凭几滴残留在枯树上的尿液,这些狼就能判断出对方的性别、年龄、体格和健康状况,牛13!
这不是魔法,而是亿万年进化打磨出的嗅觉精度——人类依靠科技才能达到的分析水平,对狼来说是本能。
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他只是安静地退到一边,低着头,做出一副“这些事与我无关”的样子。
霜爪沉吟片刻,开口:“加强北线巡逻。每天一次,每次至少三只。发现入侵者,立刻回报。”
“是。”几头公狼齐声应答。
朔风没有说话。它站在溪边,目光越过对岸的白桦林,金色的眼睛在暮色中微微发亮。那个方向,是未知的领地,是可能的入侵者,也是潜在的危险。
陶熙看着朔风的侧脸——如果狼有侧脸的话——突然觉得这头白狼不像是在看远方。
更像是在听。
听风带来的、不属于这里的声音。
回程的路上,雪下得更大了。
陶熙的体力在接近极限。左后腿已经不只是疼,而是开始发麻,像是血液被冻住了一样。
他尽量把重心放在前三腿上,用不对称的步态勉强维持前进。
狼群的速度没有因为他的困境而减慢。前面几头狼已经拐过一道山脊,身影消失在雪幕中。
后面只剩下他和——他回头看了一眼——朔风。
陶熙:小帅狼,什么时候落到后面来的?
陶熙不确定。但他注意到,朔风的步伐非常慢,慢到几乎和陶熙的跛行速度一致。
白狼低着头,像是在嗅地面,但它的耳朵始终朝着陶熙的方向。
不是巧合。
陶熙加快了步伐——强迫自己不要减速。他不想成为任何狼的负担,更不想成为朔风的负担。
那头白狼帮他说话是一回事,拖累它赶路是另一回事。
“慢点。”
朔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不带感情,“你不会比现在更慢了。”
陶熙不知道该不该回答。他还没有学会狼的发音,说话这件事对他来说仍然是一道技术难关。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永远沉默——在一群狼中,一只不会说话的狼,比一只瘸腿的狼更可疑。
他试了试。
喉咙收紧,气流从肺部推上来,经过声带时产生震动。舌头——他现在有一条比人类长得多、灵活得多的舌头——需要精确地摆放在上颚和牙齿之间,才能形成清晰的音节。
“我……没……事。”
三个字。沙哑的、破碎的、像是生锈的铁门被强行推开的声音。
陶熙自己都觉得难听。
朔风沉默了两秒。
“你的声音。”
白狼缓缓说,“很奇怪。”
陶熙的心跳漏了一拍。奇怪——这是什么意思?是口音不对?还是腔调不像狼?还是这具身体原来的声音不是这样?
“我以前……不常……说话。”陶熙选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解释。
朔风没有再追问。
它只是稍微加快了一点脚步,走到陶熙的右侧——和他一起并排走。
它的白色身躯在陶熙的黑色皮毛旁边形成鲜明的对比,像雪地上一道裂开的缝隙。
然后它做了一件让陶熙完全没想到的事。
朔风低下头,用鼻子轻轻碰了一下陶熙的左后腿——就是受伤的那条。
碰触极其轻柔,几乎没有施加任何压力,只是一触即离。
“疼吗?”它问。
陶熙的嗓子突然有点发紧。因为在这之前,没有狼问过他疼不疼,他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狼群不关心弱者的感受——这是自然界的基本法则。
“……还好。”他说。
朔风没有回应。它抬起头,继续看前方,步伐依然和陶熙保持同步。
陶熙:哇!什么情况啊,小帅狼关心他,为什么啊?自己还想以后找机会认识认识他的,算了反正都一样。(好给自己养眼,顺便想rua一下)
雪落在它的白色皮毛上,几乎融为一体。
狼群在一处岩石崖壁下扎了夜营。
这里背风,三面被突出的岩体遮挡,只有南面敞开着,可以看到远处灰白色的天际线。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松针和枯叶,比露天的冻土暖和得多。
狼群分散开来,各自找位置蜷卧。霜爪占据了最里面、最干燥的一块岩石平台,白额紧挨着他。
几头母狼带着幼崽窝在平台下方,用身体为幼崽挡风。成年公狼们则分布在岩壁外围,有的靠着石壁,有的趴在落叶堆上。
陶熙走向最边缘的位置——一棵从岩缝里长出来的矮松下面。这里的松针最厚,但也最靠近敞开的南面,夜风会直接灌进来。但这没关系。他是底层,底层就该待在最差的位置。
他正要卧下,余光瞥到一抹白色。
朔风从他身边走过,径直走向岩壁最深处——然后在霜爪旁边卧了下来。
陶熙松了一口气。这才是正常的安排。朔风是狼群的二号人物,自然应该在最安全的位置。
他蜷起身体,把鼻子埋进尾巴下面,闭上眼睛。
身体在慢慢变冷。雪还在下,细碎的冰晶被风吹进松枝的缝隙,落在他身上,融化,再结冰。
白狼看着瑟瑟发抖的陶熙,还是下定某种决心。
毕竟陶熙……,总不可能让他冻死吧。
他的皮毛不够厚,体温在一点一点流失。饥饿还在——那点骨髓根本不够支撑一整天消耗的能量。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