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祝椿很难说清楚今天对他冰封已久的母子关系是否会有划时代的意义。


    与他这一路幻想的完全不同,在他的预想中,这顿饭应该是温情的,或者冰释前嫌的,再不济,他或许会哭一哭,或者跟谭百潼吵一架,总之情绪应该是浓烈。


    可实际上,这顿饭他们吃的很平静。


    平静的就像是一对认识很多年的老朋友,在吃一顿再平常不过的饭。偶尔一人开口说一下自己的生活,另一个人认真听后笑着应和。


    实在没想到竟然会这样。


    这顿饭最后,谭百潼送了他一束向日葵。花不太新鲜了,有些打蔫。


    贺祝椿以为谭百潼是遭了花店的骗,谭百潼却说:“在路上看到的,很漂亮,采了一束找人家花店给包好了,你别嫌弃。”


    贺祝椿:“你亲手采的?”


    谭百潼道:“我跟你爸,他还有些事没处理,得晚几天回来。”


    贺祝椿看着花,没说什么。他以为这一天降临时他会很激动。


    没有的,心中只有平静。好像从亲生母亲手中接过一件她亲手制作的礼物对他来说是一件稀疏平常的事。


    好像......本来就该这样。


    “我谈男朋友了,他可能会喜欢这束花。”


    谭百潼有一瞬间的错愕:“男朋友?”


    贺祝椿高扬起下巴:“是。”


    谭百潼低头,大脑宕机两秒:“那,改天带他出来跟我们一起吃个饭。”


    谭百潼顿了顿,又问:“男朋友的话,结婚咱们家还用给彩礼吗?”


    “还是给吧,不给好像欺负人家似的。”


    贺祝椿道:“我回去会跟他好好商量的。”


    抱着花回到店里之前,贺祝椿一直觉得今天会跟之前的每一天一样,只是早上多了一个美好的小插曲,谁料刚进店就看到秦书蘅将堂单子取下来,卷了卷,随后就往烧火桶里塞。


    他登时被吓了一跳,手里的花都来不及丢就冲过去将堂单子夺下来。


    “秦书蘅你要造反?动你师父堂单子不怕他一会儿知道杀你。”


    贺祝椿手中的向日葵在他冲上去抢堂单时被挤掉几片花瓣,淡黄色花瓣轻盈落在地上,贺祝椿看得心疼,抬起头看向秦书蘅的眼神就越冷。


    秦书蘅却是鸟也不鸟他,通红着一双眼,像是受了什么欺负似的,将桌上压着手机的黄纸拿起来给贺祝椿看。


    贺祝椿将堂单与花束放到一边,接过黄纸。


    “师父走了,他走之前跟我说让我把他的堂单子升了。”秦书蘅生怕他看不懂,还要在一旁解说。


    贺祝椿将纸上寥寥几行字扫完,抬起头:“走了是什么意思?”


    “走了就是不知道去哪了,不想留在这了。”


    贺祝椿下意识摇头:“可他没跟我说过最近有出远门的打算......”


    秦书蘅字字句句都在往贺祝椿心上捅刀子:“出去了还回来,那叫出远门,出去了不回来,才叫走了。”


    贺祝椿觉得自己好像听不太懂人话了。


    “那他去哪了?”


    秦书蘅摇头:“我也不知道,师父不要我们了。”


    贺祝椿觉得现在发生的一切荒诞的好像在做梦,还是个将人吓得心惊胆战的噩梦。他急于要找到结束这个噩梦的梦魇,抬起腿就要往二楼去。


    “陆游?陆游你快出来,你徒弟大逆不道要烧你的堂口!”


    秦书蘅在他身后道:“师父真的不在上面。”


    贺祝椿不信,他非要自己亲自去看一看,他的男朋友到底有没有像往常一样赖床在被子里蒙着头等他。


    被子被从床上掀到地板上,贺祝椿摸到了一手的凉。


    真奇幻。


    明明现在二楼的桌子上还有陆游叠了半袋的元宝,一楼茶壶里还有他昨天喝剩没清理的半壶茶。两个人昨天脱下的衣服在旁边胡乱叠着。


    真奇怪,明明什么都在,唯独人却不见了。


    贺祝椿浑浑噩噩下楼,重新将陆游留下的那张黄纸看了又看。


    上面甚至没有一个字是留给他的。


    咔哒——


    打火机的火舌顺着黄纸一角攀岩而上,秦书蘅只来得及“哎呀”一声,眼睁睁看着贺祝椿将点燃的黄纸丢到了烧火桶里。


    “去把堂单子挂回去,然后,等我把他找回来。”


    贺祝椿说话的语气有些沉,秦书蘅莫名其妙对他感觉到一丝害怕。


    “我会把他找回来。”


    视线落在一旁掉了花瓣的向日葵上。


    都是因为他,我的花被毁掉了。


    贺祝椿缓慢而迟缓的,在无可抑制的痛苦与心悸中,咂摸出一丝恨的滋味来。


    第208章 来了


    陆游选择的是个阴雨连绵的小镇。他这段时间好像总在跟雨打交道,潮湿的空气将他弄得湿哒哒,阳光也成了稀罕物,连接外界的玻璃窗上总是朦朦胧胧糊着一层雾气。


    距离陆游到这边定居已经足足过去了一周的时间。


    这里民风淳朴,生活节奏很慢。陆游在这里的生活没有算命,没有法事,没有缘主,也没有为了生活而四处奔波的辛苦。有的是悠闲自在,与房子后面好大的一片油菜花田。


    有时坐在屋里的摇摇椅上小憩惊醒时,陆游甚至疑心自己已经在这里住了一辈子,翻一番日历,才发现原来也不过几天而已。


    他所租赁的这件小屋外,原房主在那里绑了一个用藤蔓扎成的秋千。陆游因为一直不太相信这东西的安全性所以一直没有尝试,想不到接连的暴雨来袭困得他无法出门,现在是想尝试也没机会了。


    耳边听着雨水落在屋檐上的哗哗声,陆游又有些昏昏欲睡。也许是最后等死的日子过得太安逸,脑子久违放了个假,不用再不停歇地去思考各种消耗脑细胞的疑难杂案,这股压力消失,身体跟着也松散下来。


    该说不说,陆游真的很喜欢这种完全躺平等死的生活。


    除去偶尔对远方的朋友们还会有些思念外。


    嗯,还有他的小男朋友。


    摇椅晃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陆游无可奈何地承认,他在这样美好的生活中,依旧无法抑制地开始思念贺祝椿。


    虽然杨芸隔三差五会为他带来贺祝椿的消息。


    比如他在店里发了脾气,秦书蘅胆子小被吓到了,跑到杨芸家哭唧唧告状。


    比如他到处张贴寻人启事,悬赏犯人似的定了五百万赏金。


    还比如贺祝椿不知怎么做到,竟然能够查询他的身份信息,意图通过这种形式来锁定陆游的位置。


    还有今早杨芸的突然通话:“他开始调集各处的监控来找你,而且,我觉得他好像有点盯上我了。”


    陆游当时正靠在墙边拿牛奶冲泡麦片,闻言不很在意道:“那你可要注意安全。”


    陆游对贺祝椿这些事情的态度,也并非是真的不怕贺祝椿会通过蛛丝马迹找到他,而是陆游太过相信:


    ——一个人的力量实在太过有限。如果贺祝椿妄想凭借这些就能到天涯海角将他揪出来......这实在有些天方夜谭。更何况他在来这的路上没有使用过身份证。还换乘过很多辆车,这些车经过的没有监控的地方没有十几也有五六个。


    如果贺祝椿仅凭这些依旧能找到他的话……


    说实话,陆游会真心建议贺祝椿去从事警犬一类的工作,为祖国奉献自己傲人的侦查能力。


    心中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陆游反而把自己逗笑。他起身,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到厨房给自己沏了一壶茶,拿着又挪到窗边想看一会儿雨。


    窗上又起了层模糊不清的雾气。陆游终于将注意力从茶杯转移到雾气中那些隐隐约约的色块上。


    如果贺祝椿在这,他估计又该抱怨要长蘑菇。


    陆游嘴边噙着一抹笑,贴近在窗户上哈了一口气,手心攥住一部分袖子,在玻璃上轻轻一抹。


    潮湿的雾气变作沉甸甸的水珠,变清晰透明的窗子外面,却映出来一张脸。


    一张湿漉漉,愤怒,阴沉,却又熟悉得不像话的脸。


    啪——


    玻璃杯失重掉落,滚烫的热茶泼在陆游大腿上,迸溅的瓷片划过小腿靠下一些的位置,顿时出现一条猩红的血线。


    陆游瞳孔紧缩,惊愕看着窗外的脸于是又出现类似关心的慌张神色,他敲敲玻璃,在其良好的静音效果下,陆游仅通过贺祝椿的口型勉勉强强判断出他说的应该是:开门。


    陆游一瘸一拐着走到门边将房门打开。


    贺祝椿站在门外,他全身上下都在往下滴水。陆游抬头看他,疑心贺祝椿身上滴下来的不是雨水,而是他这几天来因为过于浓重而凝结成液体状的怨气。


    好心虚啊,陆游感觉自己心里虚的不像话。


    贺祝椿第一时间没有选择进门,他低下头,看陆游的下半身。


    陆游今天穿的是一身夏季睡衣,纽扣式短袖加上短裤,因此贺祝椿低头时裤腿以下的位置可以说是一览无余。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