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祝椿格外享受陆游心疼他的神态,有时还要cosplay一下蛔虫,道:“我从小就不是娇养长大的,小时候我爷带我出去玩,我脚卡车轮里时,那老头都站起来蹬。现在那道口子都还留在我脚上,你要不要看看。”


    陆游知道他是有心安慰自己,但实在又笑不出来。撸起贺祝椿胳膊依旧能看到那道狰狞可怖的长疤痕,陆游于是更加不高兴。


    贺祝椿就捧住陆游的脸亲吻他的眼角:“别难过宝贝,如果真要选一个,我倒觉得该感到难过的应该是我。我没保护好你才让你受了这么多伤。你看呢,你身上的伤比我严重多了。”


    陆游闷声道:“我身上的伤又没有多严重。”


    “那我身上的伤就更不严重了,对不对。”贺祝椿下地伸展胳膊对着陆游蹦跶两下:“你看,我现在活蹦乱跳的,一点事没有。你却还要打着石膏养伤。真要算个一二三的话,那更难过的那个肯定是我。”


    贺祝椿蹭着他的脸哄:“不难过了,好不好,答应老公。”


    要说贺祝椿的的确确也算个人物,能给高冷话少的陆师傅哄得像个黏糊糊甜滋滋的青苹果味果冻。


    陆游就轻应一声:“好。”


    两个人刚回店里没几天,谭百潼女士清晨致电,临时告知她的飞机将于今早早上八点落地,并诚邀贺祝椿先生赏脸一起吃个饭。


    贺祝椿接到这通电话时心中五味杂陈。


    自前世溜达那一遭来说,这还是贺祝椿第一次真正与谭百潼见面。一想到谭百潼,女狐仙满身鲜血撑在自己身上保护他的情景不禁又出现在眼前。


    于是心中感受一时间更加混乱复杂。


    那时陆游在他怀里被电话铃声吵醒,见着他挂掉电话后依旧久久回不过神的样子,揉着眼睛坐起身,对贺祝椿道:“贺祝椿,你知道人为什么要知习因果吗?”


    贺祝椿一时没反应过来,问:“为什么?”


    “因为因果会告诉你一切的答案。”陆游曲起手指在贺祝椿心口轻敲了敲。


    “人们惯会怨恨所有欺辱自己的,伤害自己的,责怪自己的。喜爱照顾自己的,保护自己的,利于自己的。可这些情绪中,无论是爱是恨,都太过于片面。我们不知爱自哪来,恨自哪来。仅仅因为好就产生爱,因为不好就产生恨。那这样的情感无异于是虚浮而没有着落的。”


    “这种时候,因果就你的着落。”


    陆游收回手,拿同样的位置垫在自己心口:“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更何况母子之间心连着心,她对你如何,怎么会没有出处呢?”


    越智慧的人就越宽容,因为智慧到了一定阶段,心理学、科学与哲学会在心中融会贯通。有些道理会如甘霖自然流淌,将狭隘的心境滋润温养。


    “识习因果不是让我们成为有爱无恨的圣人,是让我们真正做到爱恨如流水,自海中来,于海中去。其余什么好的坏的并不能长久的情绪,都是水奔波漂流时溅起的无甚影响的小水滴。”


    “又在拿牛刀来宰杀我这只小鸡仔。”贺祝椿想笑来着,但却有些笑不出来。他干脆释怀般地吐出一口气,邀请道:“要一起去吗,上午的邀约。”


    陆游道:“这样的场景只有你们两个才最合适,我等下次就好。”


    贺祝椿吻了吻他的唇:“好。”


    贺祝椿出门时陆游还在被子里赖床,等他一走,陆游听到楼下传来贺祝椿下楼梯的声响,又等了会儿,确定人的确已经离开,才一个用力坐起来,努力去拿床边的拐杖。


    他小腿骨折还没养好,平时贺祝椿在时陆游根本没什么机会下地,要去哪也都是贺祝椿抱着,这会儿贺祝椿不在,这根拐杖终于迎来自己的用武之地。


    陆游边单脚蹦着往外走,边给杨芸打去电话。


    这个时间点,杨芸应该还没睡觉。那边果然接的很快:“怎么?”


    “贺祝椿去找他妈妈了,杨芸,我要离开这,帮帮我。”陆游抱着拐杖倚着墙保持平衡,对杨芸道:“今天是农历五月二十三,我的时间不多了。”


    杨芸那边半晌没说话。


    陆游又叫她一声:“杨芸?”


    “你想好了吗?”


    陆游紧了紧拳:“我没得选。”


    “等我,十分钟。”


    杨芸电话挂的干脆,陆游收起手机,拿上些必需品,又撑着扶手到一楼上了香。


    “师傅们,答应你们的七个任务已经完成,如今九代顶香功德圆满。从此刻山高路远,望诸位仙途坦荡。”


    他转身拿了张黄纸,在上面嘱咐秦书蘅睡醒后将堂单子拿到宽敞的地方升了。


    升了,就是烧掉。


    门外传来汽车停车的声音,陆游将手机压在黄纸边,拄着拐深一脚浅一脚离开店里,上了杨芸的车。


    杨芸把着方向盘,低头看了眼陆游的小腿:“伤筋动骨一百天啊,至于赶这么紧吗?”


    陆游无奈笑笑:“没办法,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现在才五月份,离九月九还有四个月,何必这么着急,最后一个月再离开不也行吗?”


    陆游纠正她:“今天二十三,没有四个月了。”


    “没四个月,三个多月总有吧,你急什么?”


    陆游垂眸,薄薄的眼皮上擦着一抹红,大概是昨天晚上贺祝椿给他擦泪时留下来的。


    他声音突然放得很低,对杨芸说:“就当是我自私吧,我总还是放心不下,还是想看着他,在我真正离开前,能习惯没有我的生活。”


    杨芸忽然哑了火,从后视镜偷偷看陆游的脸:“你......”


    “哪怕幸福短一点,我也还是想走的时候,能真正安心。”


    杨芸问:“为什么不告诉他呢?如果他知道的话,会跟你有个好好的道别,他估计也会有一些安慰。”


    “贺祝椿这个人,有些偏执。我不敢赌他知道这些会不会做出些什么无法挽回的事。”陆游偏头看向窗外,有些失神:“那么努力地把他救回来,总不能再将这一条命葬送在我身上。”


    “你们身上的婚契,你已经解决了?”


    陆游点点头:“嗯。”


    杨芸露出些惊异的神色:“怎么做到的,那种东西怎么会那么好解,尤其还是在本人不知情的情况下。”她有些不确定问:“贺祝椿对这件事的确是不知情吧?”


    “不知情。”陆游道:“听我妈妈的话,找龙王要了条宝贝。”


    “什么宝贝能做这种事?龙筋还是龙髓。”杨芸有些不放心:“陆游,你别被骗了。”


    其实有关这么简单就能解除婚契这件事,陆游自己心里也没底。可他不敢怀疑,也没有怀疑的能力,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半真半假将这件事放过去。


    贺师傅一生中唯一不敢较真地一件事,是一件他因为胆怯一点差池也不敢有的重要事。


    陆游转过头来:“店我留给秦书蘅了,他无依无靠,等我走后他可以继续靠这家店谋生。老缘主也都有他的联系方式,不怕有事时找不到人解决。”


    “我这些年攒下来十八万八,到时你跟秦书蘅一人一半,也算是死前唯一能让你们沾上光的地方,至于其他的,我暂时想不起来,等想起来时再说吧。”


    杨芸冷着脸道:“陆游,你现在真的很像在说遗言。”


    “因为我的确在说遗言吧。”陆游扯了下唇角。


    “你倒是想得周到。”杨芸语气怪异,听不出是褒是贬。


    陆游姑且就当她是在褒吧,没说话。


    车安静地又走了会儿,停在一家手机商店旁边。杨芸进去给陆游买了个手机,又从别处掏出个电话卡递给他:“卡是我表弟的,你拿着用,里面存了我的号码。”


    陆游接了,由衷道谢:“谢谢。”


    “我们这么多年的朋友就不要说这些客套话了。”杨芸手指在方向盘上轻点两下:“准备去哪?”


    “找了个小镇,小镇旁边有一片油菜花田,我早就看好了,而且那边下葬,不用专门买墓地,随便挖个坑就能埋。我约好了当地的丧葬一条龙,九月九去给我收尸,以免臭在里面影响邻里。”


    陆游说到这,估计是不知哪句踩到了他的笑点,自己竟然就在那突兀笑起来。


    杨芸觉得自己估计也是有病,竟然就跟着他一起笑,两位老朋友一起笑过了。她问:“怎么过去?”


    “约了顺风车,这样不用身份证。”


    “行。”杨芸点点头:“准备的倒是挺充分。”


    陆游笑完,突然又摆出深情款款的做派:“杨芸,多亏有你。”


    “得了得了,认识多少年了还说这种话。”


    “那就不说这个了。”陆游晃晃手机:“勤联系。”


    “勤联系,还会勤报备你那个小前男友的情况,放心吧。”杨芸拐过一个弯,开了窗子胳膊搭在上面:“要吃早餐吗?”


    “一杯豆浆。”陆游要交代的终于交代的差不多,放下心来就觉得有些困倦,他放低座椅闭眼,还不忘礼貌道:“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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