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游道:“他在城市里引发这么大的骚乱,就算你有功,那边也不可能轻易放手。”


    “话是这么说,所以阴处局那边拿走了他的记忆和三十年的神智。”


    陆游动作一顿,抬眼:“三十年神智?”


    敖连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语气吊儿郎当:“就是做三十年傻子。不过也没事,有我照顾他,别说三十年,就是五十年八十年,我也能给他照顾的跟二十岁一样嫩。”


    “就是可惜。”敖连长长叹了口气:“上辈子他还说过几年社稷安稳要给我生个小皇子小公主,结果社稷没安稳,我倒是先叫你们安稳了。本以为这个约定这辈子能找他讨一讨,可他却被那老蛇妖引逗着犯了这种大错,傻了。”


    “那就再等下辈子吧。”贺祝椿面无表情:“你总不能强迫一个傻子。”


    敖连认真点头:“孩子不孩子的我根本也不在乎,只要他在我身边,我就满足。”


    “我就说你总有一天会收心。”


    “那我还说总有一天我会重新花心呢。”敖连轻嗤一声:“守贞洁的龙,这天底下所有海水排空了翻过来找,能找到几条?就逼我做这种稀罕物种。”


    陆游笑着道:“你花心了,他怎么办。”


    敖连就揉了揉自己的头发,略显烦躁:“所以,先做一辈子稀罕物种呗,等他死后……”敖连顿了顿,低声道:“死后的事情,死后再说,我总不能违背本性去喜欢他吧。”


    陆游看破不说破,向后倚着:“耽着呢?天官那边怎么说。”


    “天官那边没直接管,老蛇妖是被那个什么什么非常理什么局弄走的,听说抓他时派去不少高手,那老蛇抵死不从,被人左右手各砍了两根爪子,这下老实了。”敖连扣着指甲:


    “这边的事也算办妥了,那个什么局还叫人推平了无厌禅院,里面的沙弥盘问过并没有跟老蛇同流合污,那些人就帮忙将他们遣到了其他寺庙里。”


    贺祝椿思维发散,提及道:“经历这一遭,不知那些道观寺庙会不会像是从前的临安寺一样穷到关门大吉。”


    “我觉得不会。”


    贺祝椿问陆游:“为什么?”


    因天地神明俱在左右,危难临身,呼神神至,至于天地,至于友朋,至于亲疏,至于己身,此为神之至矣。


    但陆游并没有将这些告诉贺祝椿,他只是眯起眼睛笑得很甜,回答说:“猜的。”


    作者有话说:


    皇帝:爱卿,如果朕被剥下一身龙袍,赶出这恢宏大殿,你也被朕牵连沦为前朝丧家之犬……会恨朕吗?


    太常少卿:今生君恩还不尽


    第207章 走了


    那一天敖连在贺祝椿要杀人的目光中坐了一整个下午。


    陆游知道,这次分别,他们这对发小还不知何时再能相见。这条龙嘴硬心软,说不出舍不得的话,就僵僵在这坐着,可偏偏他坐得越久,离别的氛围就越浓。


    他给敖连整理了下胸口的衣领:“天色不早了,去接着栖白松找个好地方安稳下来。”


    敖连将脖子抬高些方便他动作:“狐狸,你说我们还会再相见吗?”


    陆游道:“会的。”


    “什么时候?”


    “早晚的事。”


    敖连低头沉默了会儿,在身后掏了掏,掏出手指大小的一个小玻璃瓶递过去。


    陆游接过,看着玻璃瓶里满当当的彩色五角星,问:“你自己折的?”


    敖连没说是不是:“我姐叫我给你。”


    “你姐?”


    贺祝椿支起上半身:“你不是头胎吗?哪来的姐。”


    敖连没理会,只是将视线放在玻璃瓶上。


    陆游垂眸,心中清楚,道:“我明白。”


    “那我就不一直打扰你们了。”敖连依依不舍站起身,走到门边,手刚握上门把,又转头。


    “陆游,祝你幸福。”


    陆游抬头,手中的玻璃瓶浸润在夕阳的余晖下,彩色光点淋漓精彩。他笑着道:“你也是,祝你幸福。”


    病房门被重新合上,陆游盯着玻璃瓶发了会儿呆,就将这东西塞到了枕头下面。


    “什么东西不给我看。”


    热气接触皮肤顿时激起一片鸡皮疙瘩,陆游刚刚想的入神,这会儿被突然的动静吓了一跳,他努力挪着身子往旁边动了动:“你怎么下床了?”


    “我想贴着你。”贺祝椿将他往回搂,锲而不舍问:“他给的你什么东西。”


    陆游有些失笑:“是他姐姐给我的。”


    贺祝椿:“他真有个姐姐?”


    “嗯。”陆游道:“真的有。”


    确定那小玩意是出自女人的手,贺祝椿稍放下心,也懒得追问到底哪来的姐姐,头低着就向陆游胸口蹭:“我好想你。”


    “你不要没话找话,贺祝椿。”陆游这样说,但还是将一身纱布的木乃伊男朋友往怀里抱:“我们不是一直在一起吗?”


    贺祝椿道:“那也想你。”


    陆游就将下巴垫在贺祝椿头顶,没再说话。


    夕阳光辉渐弱,两个缠满纱布的人互相依偎,进入了梦乡。


    一直坚持到半夜,陆游确定贺祝椿已经睡着时,才小心翼翼将枕头下面的小玻璃瓶拿出来,打开了上面的木塞。


    一瓶的彩色星星纸,陆游在手心划了划,将里面唯一一个纯白颜色的拿出来,拆开。


    随着星星纸被倒叠着变成一张布满折痕的纸条,陆游低垂下眼,将与星星纸一起被叠在里面的一小截红绳拿在手中。


    红绳颜色很艳,若有似无的一抹金光萦绕其上,陆游想摸,但那金光在手指靠近时变作一小点飞走,等过了会儿就又飞回来,缠着红线一直绕。


    拆开的星星纸上只有一句话:系好,剪开,慎用。


    陆游挪动伤腿,将旁边的桌子抽屉打开,里面静静放着一把迷你剪刀。


    是白天敖连趁贺祝椿不注意时留下的。


    他牵起红线一头先系在自己手腕上,随后小心翼翼抬起贺祝椿的手腕,将另一端也系上去。


    打蝴蝶结时贺祝椿迷迷糊糊醒过来,下意识摸着床找他的位置,陆游就重新躺在他怀里。


    贺祝椿不怎么清醒,说话带着浓重的鼻音:“捣鼓什么呢?”


    陆游道:“睡你的吧。”


    贺祝椿就与他贴紧了些,重新睡过去。


    那把剪刀再次被拿在手上。


    原本就该剪断的。


    陆游看着那条红线,心中想。


    可不知到底因为些什么,一想到此生于此跟贺祝椿再无瓜葛,心中的不舍就如雨后春笋一茬一茬往外探头。


    或许还是不舍,或许还是相爱。但陆游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贺祝椿的却不是。


    贺祝椿还有一辈子要走。


    咔哒——


    红线断成两截,始终绕在红线上的那抹金光化作一颗小金豆,砰一声消失不见。


    陆游甚至不敢停下来,他将红线解下去,与剪刀放在一起藏好。这一切做完,砰砰跳的心脏猝然疼了一下。


    像针扎似的,陆游感觉自己的心有些空落落。


    他怔怔枕在贺祝椿胳膊上,抬头望着天花板,不等再出神,却觉得两侧被人轻碰一下。


    “怎么哭了?”贺祝椿侧过身,与他额头相贴,轻声问:“宝贝,大半夜的,怎么哭了?”


    “贺祝椿?”


    “嗯?我在。”


    陆游就叫:“贺祝椿?”


    “我在呢。”贺祝椿彻底醒过来,伸手去摸陆游的眼角。


    “这是怎么了?”


    陆游问:“我哭了吗?”


    “哭了,哭得眼睛好红。”贺祝椿问:“为什么哭呢?”


    陆游就这样看着他,看着看着,却说:“我想你。”


    “怎么跟我学啊,学嘴小陆。”贺祝椿还在笑。


    陆游抬头,很用力看他的脸。


    贺祝椿,对不起。


    陆游偷偷说:对不起。


    他将头埋在贺祝椿胸口,更大颗的泪珠涌出来,将那块哭湿了一大片。


    贺祝椿沉默下来,安静抱着他,轻轻地拍。


    贺祝椿,我没有以后了。


    陆游想:但你必须有。


    在这边养了一段时间的病,陆游与贺祝椿就准备买机票回家。靳金的情况不太理想,哪怕现在能吃能喝,偶尔还能下床转悠两圈,但医生依旧强制要求他再在这边住一段时间观察情况,免得落下什么后遗症后悔终生。


    贺祝椿身上的伤是三个人中最轻的,从受伤到现在财大气粗的贺少爷一直要求用做好的药,中西着一起来,但即使这样,身上也依旧是留下几道不很明显的疤。


    陆游有时坐在他身边会将这些疤痕翻来覆去地看,看一会儿就要叹气,心想一个身娇肉贵的大少爷跟着他东奔西走,什么都不得到,整天就是花钱和受伤。


    之前留在无厌禅院的四件套也没机会带走,后面被非常理事务诊断部连带一院子被毁坏的佛像一起爆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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