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四九兴许是怕,更多的是愧疚,他对着门外的尸身不停磕头:“十五姐姐,我对不起你,我都看见了,但我太害怕了,我知道那九千岁男女不忌,我太害怕了我不敢救你,十五姐姐我对不起你!我该死我真该死啊……”


    二十三松了手,她不再理会小四九,整个人脸上表情木然,跟丢了魂似的,怔愣抬起头,下意识向往师娘的方向走,可走出两步,左右脚互相绊了下,只听脚腕发出清脆一声响,这大概就是崴了脚,顿时让她疼得动弹不得。


    二十三吸了好大一口冷气,还不等做出什么反应,门口一直只知道砍门槛的尸身这时却动了。她在地上爬行着,肠子在身后长长推出一条——十五的尸体大概是从山上自己爬下来的,身体里的血早都在山中流尽,此时外露的内脏裹着厚重的一层灰尘,在地上无论拖得多么血肉模糊,都再留不下一点血迹。


    她缓慢爬到了二十三身边。


    二十三对她这幅样子还是有点害怕,下意识想跑。可又突然想到她是十五。


    她可是十五。


    二十三奇异地安静下来。


    十五伸出被磨出骨肉的手,轻轻放在二十三的肿起的脚腕上,竟然说话了:“疼……不……疼……”


    是很模糊的,像是嗓子里努力夹出来的,几乎不可能听清的几个字。


    二十三努力听懂她要表达的意思,终于耐不住眼中热泪,突然哭起来,她似乎想抱抱十五,但实在没有下手的地方,于是只能一边哭一边摇头:“我不疼,你呢?十五姐姐,你疼不疼,啊?”


    十五看着她,脸上无悲无喜。等静静看她一会儿后,又突然往门槛那边爬,她口中还挤着字说:“我……磨……平……”


    “磨……平……”


    “不……疼……”


    “平……安……”


    “都……平……安……”


    二十三哽咽着说不出话,一味摇头,站起来一瘸一拐跟着她走。


    “她大概是以为自己因为那门槛才会死吧。”


    狐狸不知何时站在了院中唯一的一棵大树下,他周身浸润着月光,身后是高而茂密的树。


    狐狸的个头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小。可他此刻只是站在那,眼神平静看着这一切发生,好像只是一个毫无情绪的看客。


    ……可真的毫无情绪吗?


    贺祝椿太清楚这种感觉了。


    熟悉,熟悉到……不需思考答案就已经跃然心头。


    ——那是独属于陆游的,再让他心动不过的,悲悯。


    水一般,对万事万物,平等而充沛的,悲悯。


    第186章 怀安


    死去而执念未消的人好像都格外固执。


    幼稚的固执。


    贺祝椿站在那,看着二十三与十五的尸体一起拿东西砍着门槛,而管事的师娘却只是站在远处静静看着两人,丝毫没有阻拦的意思。


    狐狸道:“她觉得这门槛害死了她,于是执念变作一口怨气哽在喉咙,她这怨气一日不散,尸体就始终不得安息,总还要夜夜来梨园坏这东西。”


    贺祝椿问:“只为了撒气还是什么?”


    “是担心吧。”沉默许久的师娘终于说话了。


    狐狸翘着尾巴看她:“十五是你养的,你了解她。”


    “是,我了解她。”师娘看着门槛,目光幽远,语气确实笃定的:“十五是担心这门槛再害了院里旁的人,所以死后也不得安生,总想把这东西毁掉,毁掉了,园里其他兄弟姐妹也就安全了。”


    二十三回过头去,问:“大师,我心疼她,怎么才能叫她好受一点。”


    狐狸似有若无叹了口气,道:“让她安息吧,告诉她你们都好。你的话,她会听到。”


    “好!”二十三抹了把泪,转身将十五的手紧紧握住:“十五姐姐,十五姐姐。”


    十五的尸体似乎是怕锈剪子扎到她,停了手。


    二十三轻声道:“好姐姐,我们一切都好,你死后九千岁就被圣上召回京城,再没人欺负我们了。”


    十五愣愣抬头,似乎是听懂了。


    “平……安……”


    “平安,我们都平安。”二十三抹了把眼睛,道:“你安息吧。”


    “走……了……”


    “平……安……”


    “……”


    “……”


    二十三又说了遍:“安息吧,好不好。”


    一声闷响过后,十五的尸体倒下去,再也没爬起来。


    二十三就伏在她身旁,身边飞的尽是些恶心蝇虫,她却哭得厉害,为一堆腐肉而哭。


    师娘叹口气,叫了人出来,在院里树下掘了个大坑,随后让院里的孩子们把尸体拖进去埋了。


    “落叶归根。”师娘说:“这地方,就是十五的根。”


    “以后再赶每月十五,我们家十五就不用再爬回家了。”


    坑被填平了,恶臭气随着一铲铲土消失殆尽,狐狸站在树下看着,看久了,似乎觉出些累,转身示意贺祝椿将他抱起来。


    “我累了。”


    贺祝椿道:“我抱你去休息。”


    狐狸:“好。”


    这件事解决的很简单,如果不出意外,有机会再给缢死鬼做个超度,这事大概也就到此为止了。可贺祝椿将狐狸放到床上,自己去简单洗漱回来,却发现向来发懒的小狐狸今日到现在却依旧精神十足坐在那,身上绒毛轻飘飘泛着光,他却一丝睡意没有,一双眼睛格外精神看向他。


    贺祝椿心中又出现那种不好的预感了,他试探着问:“其实今晚的事……还没结束,对吗?”


    狐狸装傻地“啊?”一声。


    贺祝椿身上抽了力气似的狠狠叹口气。


    他好像猜对了。


    一人一狐在房间刚坐了没一会儿,等院里的喧嚣结束,一阵轻盈脚步声走至门外,有人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


    狐狸就道:“进。”


    门被推开了,一个身姿苗条的女人款款而至,转身对两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轻轻合上门,露出个笑。


    贺祝椿不认识这个女人,但很奇异的,他似乎知道这个人是谁。


    “苑梨花。”


    苑梨花笑了笑:“贺师傅。”


    “有什么事吗?”


    “倒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苑梨花笑着,道:“只是贺师傅道行高深,只困在这个小地方实在憋屈,不如抓紧机会向上爬,给自己谋个好前程。”


    贺祝椿最讨厌听这些虚情假意的体面话,正想拒绝,腕间一凉,低头就见狐狸的尾巴悄声搭在了他的腕子上。


    这是?


    “要为我推荐门路?”他将到嘴边的话强咽回去,皮笑肉不笑道:“好啊,那就多谢梨花姑娘引荐了。”


    苑梨花笑着道:“师傅凭本事争来的前程,何必谢我呢?”


    贺祝椿笑了笑。


    “贺师傅没问题的话,明日正午,茶楼见。”


    苑梨花留下这句,转身出去带上了门,贺祝椿盯着她背影细想了想,转过身又看向狐狸。


    狐狸睁着无辜的大眼睛回看过去。


    贺祝椿脸上收了笑:“人形变回来。”


    他鲜少有这种语气跟狐狸说话的时候。狐狸更鲜少地没生气,老老实实化作人形,甚至讨好地往他怀里钻。


    “啪——”


    一声脆响。


    狐狸涨红脸,抬头,不可置信看向他:“这是做什么?”


    “打的屁股。”


    “打哪不是打。”


    贺祝椿轻笑一声,将打红的那块轻揉了揉:“你还好意思生气,我还没跟你算账,你倒想办法给自己添起理来了。”


    狐狸道:“不清楚你在说什么。”


    “你不清楚,我倒是清楚。”贺祝椿将他抱在怀里揉捏:“现在我怀疑那天你离开,到底是真生了气,还是有什么着急的事要做,故意演那一场拿我做跳板。”


    “我拿你做跳板?”


    贺祝椿定定凝视他。


    狐狸就笑:“哦,那我怎么那么坏。”


    “坏家伙,这么坏还来勾我,狡猾的狐狸精。”贺祝椿吻了下他的唇,又道:“你心中的一堆事,我不问,你可想办法藏住,不想告诉我就一点别叫我知道,不然,小狐狸精,你就知道我可不是什么好惹好丢的素菜。”


    狐狸道:“我晓得,你是荤菜。”


    “那你是什么菜。”贺祝椿又被他逗笑,俯下身耳朵贴在狐狸小腹上认真听了听。


    这姿势有些奇怪,狐狸还提醒他:“公狐狸没法怀孕。”


    “哗啦哗啦响。”贺祝椿在他小腹重重揉了把,骂道:“一肚子坏水。”


    “别揉,酸酸胀胀的。”狐狸推他的手。


    贺祝椿“嗯”了声:“不揉,干脆叫它鼓起来好了。”


    狐狸:“……?”


    在别人的地盘终究是不太好闹得过分,贺祝椿随便过了把瘾就给人按在怀里睡过去,等第二日日上三竿,吃过东西,一人一狐就溜溜达达往茶楼那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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