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倒是会猜。”贺祝椿走到外面门阶上看天空中心的月亮,道:“今天是十五,怪不得月亮这么圆。”


    狐狸仍旧趴在他头上,这一小会儿功夫竟然够他打了个盹,感受到贺祝椿动弹,他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明天月亮比今天的还好看。”


    “那我希望明天我就不在这看月亮了。”他顿了顿,又意有所指说:“更希望明天压根没功夫看月亮。”


    狐狸轻笑一声,拿尾巴尖扫他耳朵,低声骂了句:“色胚子。”


    贺祝椿犹还装傻:“怎么就色胚子,我可听不明白。”


    狐狸不理他,踩着他的肩几步轻盈跃到地上,高高翘着尾巴往大门方向走了两步,很突然说了句:“来了。”


    贺祝椿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来了?”


    “十五啊。”狐狸回头,一双瞳仁半睁着,反射屋里并不算明亮的烛光,道:“马上到门外咯。”


    话音刚落,就听门外“咚——”一声巨响,结实的木门颤了三颤,有什么东西站在门外,正在想办法用力将这大门撞开。


    师娘走到贺祝椿身边,沉声说:“又来了,今天倒是早。”


    “师娘,我们怎么办!”二十三躲在她身后紧拽着衣角:“十五……十五是不是来找我们报仇的?”


    “我们又没害她,她找我们报仇做什么?”师娘紧咬银牙,转头看向贺祝椿:“师傅,您说这事怎么办……”


    声音随着贺祝椿抬手示意缓缓低了下去,贺祝椿向着声音来源走近几步,竖起耳朵认真听着,却惊奇发现这声音似乎并不像是从这扇木门上传来的,而更像是……


    门槛?


    第185章 门槛


    ——咚。


    ——咚咚。


    ——咚咚咚。


    巨大的声响接连不断从门槛处传出来。


    贺祝椿回头看了眼师娘,却见她面上丝毫没有震惊或诧异的神情,只是面容平静,将二十三往前轻推了推。


    二十三踉跄两步,走到门边上,蹲下身,竟然屈指在被外面东西砸得发颤的地方屈指轻轻敲了下。


    外面的动静立刻止住了。


    这片环境很快陷入片诡异的寂静。


    二十三蹲在那,与门外东西仅有一道木门隔着,她吞了吞口水,结巴着小声问:“是,是你吗,十五?”


    门外久久没有回应。


    就在二十三略显疑惑地回头看向师娘寻求下一步指令时——


    砰——


    尖利的剪刀斜着将木门捅出个几厘米长短的窟窿,木渣子混着金属的腥冷气擦着二十三的脸生生捅进来,她被吓得浑身剧烈发抖,腿一软歪到在地上,紧接着脸边一热,一滴血顺着鬓角滑下去,最后直直坠落,融入到下边那块砖缝里。


    “啊……啊……”二十三眼神发直,她手脚软得厉害,嘴张了又张,终于在师娘跑过去将她拖远后,喉咙里藏着的尖叫才终于破口而出:“啊——!!!救命!救命!救……呜呜呜!”


    “别叫!”师娘拿手堵住二十三的嘴,回头看了眼,果然见到许多个卧房里都窸窸窣窣传来孩子们起床要看热闹的动静,轻道了句:“谁敢现在出门未来三天就不用吃饭了。”


    那声音随着话落很快平息。


    贺祝椿紧皱着眉,将狐狸抱起来往自己后侧肩膀上扒拉,自己走到门边,蹲下,眼睛正对着刺进来的剪刀尖处。


    他对着身后吩咐:“给我拿个木板子过来。”


    二十三腿软得厉害,师娘将她放到旁边,自己走到厨房将砧板收拾出来递给贺祝椿。


    贺祝椿接过,把砧板拿在手里掂了掂,随后起身蓄力,做了两个准备动作,紧接着对准剪刀尖狠狠拍过去。


    插在门上的尖利处宛如被打的地鼠般消失,门外传来什么东西倒在地上的声音,贺祝椿这才重新又蹲下身,对着剪刀扎出来的空隙往外看——


    他在此刻,第一感官并不是视觉。在脸凑过去的瞬间,他首先是闻到一股浓烈到已经产生一定物理伤害的腐臭气味,随后才是目光所及处,亲眼见到的一个周身萦绕着蝇虫,半个身子已经腐烂变质、甚至肚腹大开、肠子拖了一地的……十五。


    是缢死鬼的脸,的确是这张脸,贺祝椿记得很清楚。


    虽说这张脸已经被不知什么野兽啃的稀烂,猩红发黑的骨头与牙齿在外露着,唯一的眼珠子抻着眼神经,正吊挂在鼻梁边。


    是缢死鬼的脸,同时也是一张惨不忍睹的脸。


    贺祝椿想吐的毛病又犯了。


    早说啊,大半夜上山找不到她还帮着埋了一山的尸体,原来是躲起来天天去生前老家踢门桩子玩。


    贺祝椿强行把这股恶心压下去,顺手捋了捋狐狸的毛毛,心中镇定后,竟然双手摸上门闩。


    师娘看着,突然明白她想做什么,正欲说“不要”,可他动作太快,话还没出口,门就已经“吱——”一声……


    开了。


    门里门外的人与怪终于切切实实见了面。


    二十三腿上好容易有了力气,她爬起身,似乎是想往这边走,可身体却有自己的主意,脚前后倒腾着后退两步。


    “呃……”


    门外的尸体缓慢转折鼻子看了看贺祝椿,看了看狐狸,又看了看师娘与二十三,然后爬过来,继续拿着手里生锈的剪刀,一下下对着门槛狠砸下去。


    ——咚。


    ——咚。


    ——咚。


    十五的尸体回来了,十五的尸体每晚都在砸门槛,十五的尸体一点害人的心思都没有。谁也不知道这把剪刀是她从哪弄来的。而唯一知情人——她自己,只是沉默着,嗓子里偶尔挤出一点呼噜声,然后高高举起手用尽全身力气——砸门槛。


    “她在做什么?”二十三问:“她为什么不来吃我们?”


    师娘摇了摇头:“不知道。”


    贺祝椿也在思考,只是思考间隙,狐狸又趁他一个不注意跳下来,四条小短腿跑到尸体旁边,随后乖巧坐下摇着尾巴陪她。


    狐狸今天好像总从他身上跳下来。


    贺祝椿心中不太高兴,又始终警惕着这个高度腐烂的怪物,跟着跑到狐狸边上将他往自己这边扒了下。


    狐狸道:“不问问吗?”


    贺祝椿不解:“问什么,找谁问?”


    狐狸道:“问问十五,为什么每晚都要过来铲这个门槛。”


    贺祝椿直觉狐狸绝对知道些什么,但他不说,贺祝椿也不问,自己忍着恶臭凑过去,心中思量良久,终究没伸手,直接道:“十五,你为什么要铲这个门槛?”


    十五的尸体理也不理他,反倒是狐狸没忍住轻笑了声:“傻东西,她已经死了这么久,你问她她怎么可能理你,当然是要去问活人。”


    贺祝椿不解:“活人?”


    狐狸就站起身,优雅踱着步子进门到了园中心,提高音量说:“出来吧,她的故事藏了这么久,你肚里消化不完,不如跟我们说一说。”


    “……”没人回话。


    二十三走到他身边:“你在跟谁说话?”


    “还不出来吗?她生前待你这么好,你忍心看她就这样死也不能安息吗?”


    夜风吹过,一间门被推开,七八岁的小男孩探腿缓慢走出来。他用袖子凶狠抹了把脸,先是走到师娘跟前鞠了个躬:“师娘,我出来了,记您的话,未来三天我不吃饭。”


    随后走到大门边,膝盖一弯跪下来。


    “小四九?你这是做什么!”二十三紧忙跑过去扶他。


    小四九抽出肩膀,一抬脸露出横七竖八绕着泪痕的脸,他哭着说:“二十三姐姐,十五姐姐的事,我看到了,那天的事,我都看到了!”


    二十三手一松,小四九的胳膊落下去,她怔怔问:“什么十五的事,十五的什么事?”


    “其实十五姐姐吊死自己的前一晚,九千岁……九千岁他派人到梨园偷人来了!”


    “……”


    “……”


    “……”


    二十三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她缓了阵,问:“你在胡说什么,这么大的事,要是真的,我们怎么可能不知道?”


    “是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小四九哭得脸更花了,他语速加快道:“那天晚上九千岁派人来院里接人,说是接人,可接人哪有半夜等大家伙都睡了才来接的,那明摆着就是看梨花姐姐不愿意接待他,故意晚上来偷人的!那伙人进来时,十五姐姐正好从门里出来,见开着门以为是忘了关,就过去要关门,谁知……谁知……”


    二十三死命攥着他肩膀:“你快说啊她怎么了!”


    “谁知刚到门口,兴许是夜里黑,那群人看错了脸,直接拽着她要走,十五姐姐自然不愿意,就要叫人,那人就捂了她的嘴。外面太黑人影又多,影影绰绰我看不清,只记得好久后十五姐姐乱着衣衫从外面往院里跑,马上就要进门时却被门口门槛绊了下,扭伤了脚,挣扎不动才被那群人带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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