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祝椿觉得额头青筋直跳:“那堆腐肉里面也没有?”


    缢死鬼:“没有。”


    “你确定你的尸体还在,没被豺狼虎豹吃掉什么的?”


    “没有,绝对没有被吃掉!”缢死鬼语气坚定:“我能感觉到还在,只是……只是不知道具体位置。”


    贺祝椿心中烦躁:“算了,没事,明天接着再找。”


    缢死鬼问:“那这堆尸体怎么办?”


    “埋吧,马上夏天了,你想这座山变成蛆虫苍蝇的地盘吗?”


    他围着山神庙转了两圈,竟然在角落里找到个铁锨,贺祝椿也不墨迹,拿起来就在尸山旁挖坑。


    只是过程中恶臭不断袭来,直熏得他不住干呕,等坑挖好时已经到了后半夜。他将自己外套扒下来一层,只穿着里衣,外衫就一个一个盖在死人身上,把尚且新鲜的尸体往坑里拖。


    至于已经腐烂流汤的那些,贺祝椿撕下一块干净布料捂住鼻子,拿铁锨把他们一碰就烂的尸身往坑里铲。


    只是每铲几下,他就又要跑到一边吐上一会儿,吐完就接着回来干,这样来来回回,等坑填上,林间就已经天亮了。


    缢死鬼要躲太阳,她趁着日光还未完全过来,临走前眼泪汪汪看着贺祝椿,道:“恩人,我万没想到原来你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好人,我过去还当您冷硬无情,现在想来真是惭愧!”


    彻头彻尾。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吗?


    “恩人,天亮了,恕我不能接着陪您,我们晚上再见!”


    贺祝椿挥挥手,看着她化作一片青烟消失在原地,叹了口气,填上最后一铲子土,等要把铁锨归还原处时,眼角余光却在墙角看到一抹白的什么东西。


    他丢下铁锨,走到那块将东西捡起来捏在手里细细打量。


    ——是一撮白色绒毛。


    第182章 和平


    贺祝椿回去后觉都来不及睡,直接将女狐仙揪出来往骡子车的后斗推了把,嘴上急匆匆吩咐:“走,跟我进趟城。”


    女狐仙大概还没完全清醒,迷迷瞪瞪问:“去城里干嘛?”


    “给狐狸买道歉礼物。”


    “哦哦。”女狐仙道:“你那毛病的确得抓点药吃,没准还有救。”


    人与狐狸间聊天不同频是正常的。物种不同难免代沟大一些。


    贺祝椿咬着牙努力挤出个笑:“我再说一遍,我不是不行。”


    “我懂我懂。”女狐仙对贺祝椿挤眉弄眼:“男人不能说自己不行,我都清楚。”


    你清楚个小狗屁。


    贺祝椿木着脸,懒得再救她那三流的脑袋,鞭着骡子晃晃悠悠出了门。


    城门开的时间比较早,两人经过例行检查被放进城去,城里相比外面要豪华了不止一星半点。人更多了,摊子也是,相应的,墙角的流民尸骨也少了许多。


    “他喜欢什么,你跟在他身边的时间久,应该会知道。”


    女狐仙佯装思考,片刻后摇头:“他还真没特别表现过有喜欢什么东西。”


    贺祝椿问:“没有喜欢的东西?”


    “差不多。”女狐仙又道:“他唯一宝贝的也就是脖子里那个来历不明的小银锁,也不知那东西有什么好,叫他跟个宝贝似的装着。”


    那个银锁,是贺祝椿送的。


    贺祝椿心中积压许久的怨气到现在才排出些许,他心中终于爽利了些,“哦”了声:“那我就再送他一串银链子吧。”


    女狐仙不解:“再?”


    贺祝椿去了趟老银铺,交好了定金,又在纸上写写画画标明款式交到老师傅手里。


    银匠道:“工期一天半,你记得来拿。”


    贺祝椿应了声好,骑上骡子滴滴答答往回走,只是路过个肉摊时,他余光一瞥,疑似看到个人类大腿形状的东西,下意识勒住绳子。


    他语气难以平静:“这是……人?”


    女狐仙寻着他视线看了眼,竟然毫不意外,道:“是菜人。”


    “菜人?”


    “就是一些日子过不下去的人家,为了家人存活,就会自愿将自己卖给肉铺剁身剜肉,好换些银钱粮食给家中度日——这种事女人做的颇多,因他们讲究女人的肉质要比男人强些,所以卖价就要高。”


    那种恶心感又漫上喉咙,贺祝椿强压下去,又问了一遍:“这种,叫菜人?”


    “对。”女狐仙不明所以看着他:“这种世道,不算难见。”


    贺祝椿此时心中想到的,却是小石子那句——我娘离家去做才人了。


    才人?菜人。


    小石子的娘,是去做菜人了。


    他终于控制不住,歪过头吐了。


    贺祝椿这反应实在不太对,女狐仙出于人道主义帮他拍着背,关心道:“这是怎么了?给你吓着了啊。”


    贺祝椿吐够了,坐起身摇摇头沉默半晌,突然道:“真的会有母亲,爱自己的孩子超过自己。”


    “怎么突然发表这种感慨,怎么,你娘不爱你啊?”


    贺祝椿点点头,又摇摇头,神情迷茫:“可能不爱吧,我不知道。”


    “贺师傅啊,你总要明白一点,这世间所有人,都要首先是她自己,随后才是一个女儿,一个母亲。你不能要求所有人都奔着做菜人那样去爱自己的孩子。”


    “你觉得这是合理的吗?”贺祝椿转头望向她,紧咬牙关:“难道生子而不爱子,在你这里是合理的吗?既然不爱那又为什么要生?”


    他情绪有些激动,可转过头来,撞入的却是一片柔和而平静的目光。贺祝椿神奇般安定下来。


    女狐仙道:“世间因果循环,有时候母子关系,并非你想象的局限于爱与不爱。也有可能是欠与不欠。”


    贺祝椿张了张嘴:“欠?”


    “你好歹算个道士,这种小事怎么会看不透呢。世间的一切关系诞生出的烦恼,于转世轮回中都必然能找得出根系——你想解开,并不需要真正去找,单有这份理解的心就足够。有时将目光放得长远,什么吃不吃亏,享不享福,原来因果债上早有记载,以此,也就轻易释然了。”


    贺祝椿低下头,轻声呢喃:“竟是这样吗?”


    回去的骡子车是女狐仙赶回来的。贺祝椿坐在后斗,连夜的疲累加上精神的重度折磨让他有些难捱,到门口时正遇上跟妇人家女儿一起和泥玩的小石子。


    等骡子停好车,小石子拍净了手忙迎上去:“这是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不怨小石子这么说话,实在是贺祝椿坐在后座面如菜色,整个人看着马上要厥过去。


    女狐仙指使他拴好骡子:“别问这么多了,快给他扶进屋里休息。”


    “好嘞好嘞。哦对了!”小石子道:“狐仙大人那会儿回来,问我贺先生怎么不在,我说他去了城里,他这会儿正在屋里等你们。”


    贺祝椿一听这话,挣扎着诈尸般坐起身,问:“他,他回来了?”


    小石子点头:“嗯!”


    下刻就见刚刚要不行的人身姿矫健翻下后斗,快步奔着屋内跑去,那速度就差飞跑了。


    女狐仙轻笑了声:“都多余告诉他。”


    贺祝椿进门时狐狸正坐在妇人亲手缝的软垫上,拿尾尖扫着书页,一页一页同妇人一起看那些堆在墙角的旧籍。


    从旁边掀开纸张上稚嫩的笔迹看来,两个孩子刚刚应该在这学过一会儿书。


    他看着狐狸,神情有些呆滞,搓了搓手,问:“你怎么来了。”


    翻弄书页的尾尖顿住,狐狸回头看他,问:“不欢迎我,那我走?”


    “我不是这个意思!”


    真到了见面时刻,什么三步曲,什么情绪什么问题,缢死鬼说的那些贺祝椿通通抛到脑后想不起来。他怔愣着往前几步,蹲下身,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吐出句:“我能抱抱你吗?”


    狐狸似乎被他呆傻的样子逗笑了,站起身踩着垫子伸了个懒腰,随后在贺祝椿希冀的目光中,慢条斯理问:“想抱的是我,还是他?”


    “没有他,只有你。”贺祝椿心中急得要冒火,道:“只有你,我连心都给你了,怎么会不爱你?如果你不信,我可以对天发誓,对神明发誓——满天神佛你最信谁,你把名号报出来,你信谁,我就对着谁发誓,如果我不真心实意只爱你一个,就叫我天打五雷轰,死无葬身之地!”


    缢死鬼说了一堆,看来他就只听进去个发毒誓。


    狐狸将尾巴踩在下面垫脚,仔细听他说完,才拉长声音“哦——”了声:“好吧,看着的确很有诚意。”


    贺祝椿犹如被驯服的乖乖猎犬,附和道:“相当有诚意!”


    “那我可以考虑要不要原谅你。”


    贺祝椿道:“你考虑,你快点考虑。”


    狐狸就拿自己漂亮得能把贺祝椿迷死的眼睛轻巧盯着贺祝椿,盯了会儿,等看他身上急得真要冒火星子,才一声轻笑,终于允许小狗吃零食似的赦免一声:“抱吧——”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