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祝椿拿她没办法,深深叹口气,转身对着缢死鬼招招手。
缢死鬼忙过去:“道士师傅,您吩咐。”
“带路吧,今天去找你的尸体。”贺祝椿深深闭了闭眼:“我自己去就行。”
缢死鬼连忙“嗳”了声,首先走在前头:“您跟我来。”
一鬼一人先后走出院子,女狐仙在身后还问:“中午回来吃饭吗?”
贺祝椿道:“用不着管我。”
“得嘞。”
这趟出门贺祝椿没赶骡子车,单靠脚走,从妇人家到山下就实实在在需要段路程。缢死鬼等过了正午就有些怕太阳,贺祝椿撑起袖口叫她躲进去。
赶路时,或许是想报答贺祝椿帮忙的大恩,缢死鬼还说:“恩人,您若是不嫌弃,不如将心事与我诉说一二,没准我会有办法。”
贺祝椿不太想跟她说自己被人睡完第二天一大早就被蹬了的事,闭嘴不语。
偏这小鬼是个碎嘴子,大概是生前一直练戏没怎么练情商,硬是看不出贺祝椿抑郁之处,断断续续道:“恩人,你可不知,我原先在梨园时见过许多男女关系闹矛盾又和好的案例,其中不乏些交情好的,与我细细说上一说,这男女爱情之事我虽没有亲身试过,但略懂一些,您这种情况万一我见过,脑子里的法子还能说出来给您些参考。”
贺祝椿叹了口气,终于说:“不是男女爱情。”
见恩人终于肯说话,缢死鬼忙道:“男男断袖之癖我也听过一些,无论情感矛盾还是床笫之事,我都与姐妹偶尔探讨过。”
贺祝椿问她:“偶尔探讨?”
缢死鬼连连道:“偶尔,的确是偶尔。”
“其实也没什么。”贺祝椿又幽幽叹了口气:“只不过我向他求爱,他不信,觉得我拿他当替身,生气离开我而已。”
贺祝椿一顿,特意补充句:“不是还假童子的替身,你懂吗?”
“我知——”缢死鬼说:“戏本子里也有这一出,诸如《再世红梅记》与《焚香记》,都唱得将新欢装作旧爱移情别恋的故事。”
贺祝椿悲怆一天的心于此才终于有些慰藉。
果然,看小说这批人跟看戏本子那群人才有共同语言。
“既然你有经验,那你说,我这事要怎么解决。”
“恩人,情人吵架要解决不能单单解决问题,有时解决情绪才是第一重要的。”
贺祝椿问:“情绪?”
“比如您这事情——情人觉得你将他当作情人,这种情况一般是为什么?”
贺祝椿不解问:“为什么?”
缢死鬼语气带着些恨铁不成钢:“那定定是因为您没给足他安全感啊!”
贺祝椿恍然大悟:“啊,安全感!”
缢死鬼道:“定然是因为您在他面前提及旧爱时叫他觉得您余情未了,对他不算真心。而有些地方又暴露了您在他身上有寻找旧爱的心理,而且必然前后相加缺一不可,这才导致矛盾爆发,他心伤离您而去。”
缢死鬼还总结:“如果不出意外,您之前是不是还骗过他,在他那的信誉值不够,因此才叫您的话在他心里特别不值钱?”
完全正确。
缢死鬼也幽幽叹一口气:“尤其是在情事后的早晨,这种时候是最需要心理慰藉的,您不但没给足他安全感,还这样伤害他,也怨不得他放弃您选择离开呢。”
贺祝椿开始觉得这吊死鬼有点神了。他吞了吞口水,还问:“那我该怎么办?”
“我不是说了,要先解决情绪。”缢死鬼问:“他最喜欢什么东西您总知道吧?买了送过去,再随便说些甜言蜜语将他哄住,等人情绪先稳定下来,愿意听你说话,你再认真跟他解释这件事其中有没有误会,问题该怎么解决,怎样避免下次再出现这种情况。”
“错哪了,为什么错,怎么能不错,三步下来,再说些什么天打雷劈的誓言,这一套下来就是铁石心肠来了,也能被搞定。”
贺祝椿将信将疑:“真的?”
缢死鬼声音坚定:“真的!”
贺祝椿沉思片刻,想着等这趟忙完回去,明天就带着女狐仙上城里给狐狸挑些他喜欢的东西,到时再捆着女狐仙逼他现身,礼物一送,再按着缢死鬼这一套办下来,看看成效再说别的。
他一路想着,等到山脚下时天色擦黑,太阳都西斜往山下走。缢死鬼终于能出来正大光明站在天光底下,她抬头看了看:“是了恩人!我就是在这座山上吊死的!”
“那就上去看看吧。”
山脚到半山腰是很长一段斜坡,等到了半山腰再往里走,就是片格外茂密的林子了。
贺祝椿提着口气往山上赶,等到了半山腰已经是月明星稀,圆盘样的月亮高高悬挂,月光洒落,面前的林子就像撒了层霜糖。
贺祝椿问:“再往里进吗?”
缢死鬼“嗯”了声:“再往里走些是个山神庙,我就是在山神庙后吊死的。”
“好,接着走吧。”
进了林子,视野一下就窄了起来。贺祝椿跟着缢死鬼在其中七拐八拐,等再错过一棵高大的树,视线前探,才终于见到个不大的小庙坐落在层层叠叠的树林间。
“好小一个庙。”
“嘘!”缢死鬼忙转头:“不可在山神大人面前诋毁他的庙宇!”
贺祝椿从前就不怎么能看得上这些鬼啊神啊之类,到了前世也一如往常,被缢死鬼提醒了,还半真半假应了声,偏头往庙里看:“那怎么办,我进去告个罪?”
缢死鬼诚挚道:“山神大人仁慈,庙小但神通大,虽说不会怪罪您的无心之言,但他老人家不当事,我们可不行,最好还是告罪一声,求他老人家见谅。”
贺祝椿被她大惊小怪的样子逗得想笑,但还是点点头:“行吧行吧,那我就进去看看。”
山神庙不大,但相比之前山魈那个假庙,却显得要庄严正式得多。贺祝椿自踏进这里,第一感受就是闻到浓郁香火气,等走得再近些,抬头要看像体,却发现桌案后根本什么都没有,只有块无名无姓的石头立着。
“这是?”
缢死鬼飘至他身侧,先叩了个三个头,这才与他解释说:“山神大人体谅众人艰辛,筑庙之日,特地告知不许劳民伤财做什么像体金身,只寻了山边一块最不起眼的石头,说这石头就犹如他,他喜欢,便充当像体了事。”
这一番言论叫贺祝椿听下来,心中也忍不住生出三分敬意。
“这样看,倒是个好神。”
“山神慈悲,悲我之所悲,痛我之所痛。”缢死鬼道:“后来有人说,吊死在这座山上的,死后都能去侍候山神大人,因此愈发多的人都到山上上吊,我也是被坑骗而来,却不想山神不想收我,我也沦落到这幅鬼样子。”
贺祝椿走到香案边上,扒掉表面一层土,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缢死鬼问:“在找什么?”
“香呢?我给他敬上几支。”
“山神大人这里没有香。”
贺祝椿诧异:“没人管他吗?”
缢死鬼摇头:“自灾祸频发,百姓自己尚且吃不饱,更不要说拜神之事了。”
贺祝椿点头:“倒是有理。”
他随即又不解问:“那香火味为什么还会这么浓郁?”
“不知。”缢死鬼想了想,猜测说:“之前有听阿婆提起,信仰闻起来,好像就是香火的味道。”
……
两人自山神庙出来往庙后走,绕过红漆砖墙,缢死鬼边走边说:“我记得格外清楚,那天是个阴天,风呜呜哇哇地刮,声音又大又骇人,跟鬼叫似的。我就在庙后这个地方寻了棵枝干矮些的树挂了绳子上吊……啊!”
贺祝椿脚步一顿,没管缢死鬼突然的尖叫,脸上表情骇然片刻,随即变得格外严肃。
“怎么这么多尸体。”
缢死鬼竟然也怕这些东西,哆哆嗦嗦道:“不,不知道啊!”
原来在缢死鬼所指的地方整整齐齐被不知谁垒了有大概二三十具尸体。男女老少都有。
这些尸体有些尚且新鲜,而有些已经腐烂一半甚至更多。更惊悚一些的,脸都烂去一半,蛆虫在血肉中不断蠕动,苍蝇满天乱飞,与地上白胖虫子交互合作努力使这幅场景变得更恶心可怖一些。
缢死鬼大概被这幅场面吓得够呛,一段接一段尖叫,兴许是成了鬼的缘故,也不需要换气,直喊得贺祝椿耳边嗡嗡作响。
“别叫了!”贺祝椿忍无可忍:“去看看,里面有没有你的尸体!”
缢死鬼瞬间收住叫声,眼泪汪汪看了贺祝椿一眼,随后亦步亦趋往那边挪。
贺祝椿胃里翻滚,他忍了忍,实在没忍住,跑到棵树下吐了会儿,等吐好了一转头,就看到缢死鬼站在他身后,眼中含着一包泪,道:“没,没有。”
贺祝椿抹了把嘴:“没有?”
缢死鬼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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