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着被半掀起的床幔,狐狸能看到里面还睡着个小女孩,个子不很高,面黄肌瘦,正咬着手指紧闭眼睛,似乎沉浸在梦乡迟迟难以醒来。
正到温情处,院墙的另一头传来阵女人的嘶吼声。妇人动作一滞,直起腰来向外探望,叹着气对他们道:“是我的邻家,也是个寡妇,又开始遭难了。”
遭难。
妇人将隔壁女人发疯自残自杀的行为称作遭难。
狐狸转过头对贺祝椿道:“我们过去看看吧。”
隔壁的院落相比妇人这边要显得凌乱不堪得多。
几人进门时正赶上寡妇冲出来,她手上拿了一段麻绳,绳子不长,一端断口粗糙毛躁,似乎是久经岁月摧残已经变得不很结实,这时被寡妇紧紧攥在手心,拖拽着不知要到哪里去。
妇人见了,心疼地跑到身前将她搂在怀里,还问:“金家嫂子,你这又是何必?孩子丢了还有回来的一天,你这样寻死觅活,倘若成功了,等孩子回来寻不见母亲,那不真的没了活路吗?”
被称作金家嫂子的寡妇不语,见了她,只一味伏在妇人身上呜呜地哭,等将胸前一片衣衫哭透了,她终于期期艾艾地叫:“怕啊,怕啊,我怕,我好怕。”
妇人将她搂在怀里不住拍着后背:“不怕,看,我将捉妖驱邪的大师请来了,大师宅心仁厚,是来救我们的。”
“不,不,没人……没人救得了我。”金家嫂子一脸热泪,她将手边的布料拽得死紧:“你就让我去吧,让我去吧,这世道要吃人,我好害怕,我没有生路,我好害怕……”
春日里多风,金家嫂子一句哭完,门外忽然起了阵邪风,门外大树被吹得呜呜作响,苍老的树皮衬着张牙舞爪的树枝,倒活像厉鬼索命似的。
贺祝椿站在院中看这嫂子哭闹了会儿,突然皱了皱鼻子,道:“好臭。”
狐狸口也不张,声音和缓道:“是老鼠。”
贺祝椿:“老鼠?”
狐狸“嗯”了一声,一语道尽其中关窍:“村中丢失的孩子,大概是叫老鼠偷去吃了。”
贺祝椿于是瞬间想起在黑羊河时见到的那一群同人一般高的老鼠精怪,被恶心出一身鸡皮疙瘩,他搓了下胳膊,问:“成了精的老鼠吗?”
狐狸点头:“是。”
“那孩子……”贺祝椿想问那些被偷的孩子们是否凶多吉少,可顾及旁边要活活哭死过去的女人,终究还是没有问出口。
狐狸道:“不好说。”
他们这边说话的音量放得很低,也幸好寡妇哭声大,没听见。
贺祝椿努力抑制恶心循着气味又找了找,最后在墙边找到了个狗崽大小的老鼠洞。
“就在里面。”
贺祝椿细细思考:“从这里钻进去就能找到那群老鼠精?”
狐狸转头看他:“不然?”
“啊。”跟着陆游办多了复杂需要动脑的任务,第一次遇到这种到地方就能简单粗暴上手捉的,还有些不适应。
他比划了下老鼠洞的大小,问:“怎么捉,这我也钻不进去。”
能钻进去也不想钻,一股老鼠尿的骚味,贺祝椿打心底里嫌弃。
狐狸就道:“小孩子可以,狐狸也可以。”
贺祝椿看着他一身被打理的干净蓬松的白毛,问:“你要去?”
狐狸不理,兀自道:“孩子进去没用,是在给老鼠们送存粮……直接叫个狐狸钻进去把他们打死就好。”
“……”这样残暴直接的陆游,后世里贺祝椿从未见过。
他斟酌问:“让那个女狐仙去?”
“女狐仙最爱干净,不可能的。”
“那叫谁去?”
狐狸晃晃尾巴,脸不红心不跳道:“小黑。”
“小黑?”贺祝椿自然想到狐狸口中那个贪财攒钱说要送给他的狐狸,心中不快:“我之前听你们提起过……你知道他在哪吗?”
贺祝椿一直到这,才突然意识到什么,转头四处看了看,问:“说起来,一直跟着我们那个狐仙呢?没怎么注意她,她什么时候走的?”
“天将黑时就走了。”
“为什么走?”
狐狸道:“她每晚都会走,你没发现吗?”
贺祝椿神色讪讪:“我以为她是去找地方休息了。”
狐狸道:“等天亮吧,她会把小黑带过来。”
小黑,大概也会是个情敌。
贺祝椿心中不太乐意,但也没什么可阻止的,闷声应了:“好。”
如狐狸所言,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女狐仙悄无声息来到房门前,她正要推门进去,大门却吱呀——一声自动打开。
女狐仙愣了下,抬眼就见贺祝椿双手抱胸站在房门前,没说话,先往她身后瞄了眼,问:“那黑狐狸呢?”
女狐仙神情有些懵:“你是说小黑?”
贺祝椿点点头:“嗯。”
“他已经进去了,应该来得比我早些,你没看到他?”
贺祝椿眼一瞪,跟被撬了墙角似的立马转身往屋里跑,等到了狐狸跟前,果然见他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坐了只全身乌黑的狐狸。
狐狸毛色发黑发亮,在天不亮还显模糊不清的屋子里,不仔细看压根看不清这还有只活物。
两相对比,再看狐狸,在小黑的衬托下就更加清新脱俗仙气飘然。
狐狸坐起身向着贺祝椿的方向走过来,在途径小黑身边时尾巴尖无意扫了下他爪子,他下意识要抓,却被狐狸一跃躲过去。
贺祝椿张手将狐狸接稳在怀里:“跟他说了吗?”
小黑坐得板正,视线转到他身上,开口问:“说什么?”
这声音……莫名有点耳熟?
贺祝椿睨着他:“说要你钻老鼠洞的事。”
小黑一张狐狸脸皱得死紧:“什么老鼠洞。”
狐狸在贺祝椿怀里找好位置,这才跟他细说了昨晚的计划,最后还颇为民主道了句:“你要是不愿意也可以,这种事我不强求你。”
“你都开口了,我怎么会不愿意。”小黑说着,不知从哪掏了掏,掏出个鼓囊囊的钱袋子出来往狐狸那边塞:“呐,给你,我最近下山做活挣得。”
狐狸原本在贺祝椿怀中已经窝好了,闻言抬头看了眼他的爪,小小的狐狸脸上满是不高兴:“我不是说过你挣的钱要自己留着吗?不要再给我了。”
“给你你就拿着嘛,跟我有什么可客气的?”小黑把钱袋子塞到狐狸怀里,还笑:“我高兴把钱给你花,像你这种小狐狸正是爱吃爱闹的年纪,兜里没钱怎么行?”
贺祝椿:“……?”
女狐仙走进门来,正好把这话听进耳朵,还道:“他一只人形都化不出来的狐狸到哪花钱去?”
“化不出人形是暂时的,总会有化出来的一天。”小黑笑眯眯看着狐狸:“等那天到的时候,万一我不在他身边,他身上有钱也算有个依靠。”
贺祝椿越听这话越觉得不对味,他把钱从狐狸怀里拎出来丢回去,提手从腰间把自己钱袋子解下来——那是比小黑手里那个更大更鼓的钱袋子,几乎有半只狐狸那么大,竟然一直被贺祝椿吊在腰间,也多亏他不嫌沉。
下一秒这大钱袋就替代之前那个落在了狐狸怀里。
那一刻,狐狸几乎要怀疑自己肋骨是不是都要被这重东西压折几根。
贺祝椿终于漏出个笑,看看小黑,又看看狐狸,嘴一张吐出句:“用,不,着。”
狐狸:“……”
小黑淡淡看他一眼,倒也没问这个凭空多出来的人是狐狸在哪捡的,估计是来之前女狐仙已经给他打过预防针,因此也没什么过多的反应,只是跳下桌子往外走。
“老鼠洞是吗?进去见老鼠就杀。”
狐狸在他身后懒洋洋交代:“先抓起来,揪个活口过来问问怎么回事。”
小黑头也不回:“好。”
黑狐狸一阵黑风似的冲出去,贺祝椿转身坐在座位上,对女狐仙道:“他在你们族里是个什么位置?”
女狐仙思考片刻,指了指狐狸:“他的追求者?”
“我说你们族里的位置。”
“那位置还挺高的,用你们人间的职位来讲,差不多是在丞相的位置吧。”
贺祝椿轻笑一声:“职位不低啊。”
女狐仙“昂”一声,好像对空气中的陈醋味丝毫没有察觉,还笑:“是呗。”
第176章 贵贱
前后也就几句话功夫,小黑又一阵风似的冲进屋,地上被啪嗒——一声丢了个什么东西,贺祝椿低头,才看清原是个被五花大绑绑来的老鼠精。
老鼠精年纪不大,似乎还是个未成年。
小黑坐在一边,一脚踩在老鼠硕大的头颅上,邀功似的对着狐狸一点头:“有什么想问的可以问了。”
狐狸在贺祝椿大腿上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晃着尾巴将其踩在脚下,这才慢条斯理对老鼠道:“为什么要偷这村人家里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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