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鼠似乎怕得很,身子抖如筛糠,它被这一屋里三个狐狸道行压得不敢抬头,听到问题也只敢低着脑袋答:“村里有人偷了春花家的孩子吃,我们只是将他们的孩子也偷回来报复而已!”
女狐仙飘到他旁边,问:“春花是谁?”
老鼠声线稚嫩,显然还是个不怕虎的牛犊子,他大声道:“春花是我大姐,她的一窝孩子才出生没几天,就被你们村人掏走煮着吃了,我们只是有仇报仇,出了什么错处要你们狐族来管!”
这声似乎有些太大了,窗帘里睡觉的人被吵醒,翻了个身咕哝着问了句“怎么了?”
是小石子的动静。
女狐仙回了句没事让他接着睡,这才又看向老鼠:“你们偷了村里几个孩子?”
“十四个。”
“十四个?”贺祝椿有些坐不住了,他站起身:“那村里还有孩子吗?”
“可我姐那一窝就生了十四个,报仇,得报够数。我姐吃了那些孩子有力气才能继续生下一窝。”老鼠对此反而振振有词,他道:
“而且这些孩子的年龄我们偷的也参差不齐,大小凑一凑,也就够数了。”
贺祝椿问:“怎么个参差不齐?”
老鼠就回答:“五六个月的偷,十五六个月的也偷,五六十个月的也会偷。”
“再大一点的呢?”
“最大的,偷过一个一百五十个月的小男孩。”
狐狸闻言反而有些好奇,问道:“那这家的孩子你们怎么不偷?”
老鼠回答的依旧理直气壮:“这家的是个女孩,在她之前女孩我们早都偷够了,只差男孩,就没有偷她。”
贺祝椿更加不可思议:“男女数量都对着来,你们偷孩子还挺有原则。”
“我们不像人类,可以无底线地做坏事。”老鼠道:“我们损失几个成员,就要偷回来几个,不能差数的。”
贺祝椿却不甚理解:“就因为人类偷了你们一窝老鼠崽子,你们就偷他们这么多孩子?你们修得邪道要做精怪?怎么有胆子害这么多人。”
老鼠看他,依照硕大的头颅上小小的眼珠来看,他似乎带着极为不解的情绪,问:“为什么不行?”
“为什么行?”
老鼠真心实意发问:“难道人类的命是命,老鼠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贺祝椿一时哽住。
老鼠就又问:“你觉得,人类的命,天生就比老鼠要高贵吗?那鸟呢?老虎呢?狐狸呢?”
老鼠指了指他怀中的狐狸:“你的命也比你怀里这只狐狸要高贵吗?”
“……”一人连带旁边的两只狐狸都被这一连串的质问搞得闭了嘴,安静下来。
单只有被抱在怀里的狐狸颇为惬意地伸了伸爪子,答:“是。”
在场人皆是一愣。老鼠问:“为什么?”
“你觉得这世间草木鸟兽的命都是同样的价格贵贱吗?”狐狸轻嗤一声:“幼稚。”
贺祝椿没想到这样的话会从陆游的前世口中说出来,一时惊愕非常。
狐狸通通不理会,只是道:“这世间生灵的命,本来就不是同等贵重的。草木不可与鸟兽比,鸟兽不可与人类比,人类间,贫穷的,与富贵的;富贵的,与皇族,更是不能比。如果天地间生灵平等,那投胎岂不是该抓阄来定。”
“这不公平!”老鼠对他嘶吼:“生身不是我们能选择的,如果万物不平等,那天道是否也并不公平!”
“你今生为什么做老鼠。”
“我不知道!”
“因你投人胎时无恶不作而已。这世间哪来什么好运气,不好运气,好命贱命,不都是靠前世功德求来的吗?”狐狸纵身一跃跳上贺祝椿肩膀,前爪抬起踩在他头上,保持着这种动作,口中却道:
“天道有情有义,万物运行循规蹈矩。你要追究出身是否公平,一直往前看不就好了。”
老鼠问:“那如果我第一世就不得人胎,怎么说!”
“盘古开天,被封为远古创世神。紧接着,女娲、伏羲接连出现。再之后才有新生神、才有人、才有人升神。你第一次出现时未必不是人身,怪只怪灵魂诞生太晚,又或者不得长远眼光,没将自己身价趁着好时代狠狠拔高脱离人道,不然哪还有今天轮作鼠辈的境遇。”
狐狸带着一身雪白的绒毛,说出的话却尖锐刺耳,是后世陆游绝没有的骄矜尖锐,他道:“世态如此,你就是哭,也没地去哭了。”
贺祝椿抬手将他的身子往上托了托:“小心别掉下来。”
狐狸说完,似乎觉得有些无聊,从贺祝椿头上跳到桌子,甩了甩尾巴,看向小黑:“鼠族杀了几只?”
小黑答:“一直没杀,只等着你发话。”
“暂且不用杀了,这件事听来,似乎的确是村中人有错在先,将这小肥老鼠放回去,顺带着捎句话,让他们自此不可祸害人类孩童,不然下次……”狐狸声音一顿,一双黄金瞳仁衬着天外出生的朝阳熠熠闪着刺目的光辉:“……我见着一件鼠族所做冤案,都得屠他们一族陪葬。”
老鼠似乎没想到这事情雷声大,雨点小,先是只黑狐狸到他们鼠洞大闹一番,紧接着又将他掳来,原本心中早都做好赴死的准备,却不想这件事竟然能被这么轻飘飘几句话揭过去。
他不禁有些错愕:“你肯放过我?”
狐狸道:“这件事先错不在你们。”
“可你不是说人族比我们高贵……”
“那是天道的规矩。”狐狸打断他,又恢复到之前懒洋洋的状态,打了个哈欠,这才接道:“……又不是我的规矩。”
“你……”老鼠似乎没想到是这个结局,左右看着似乎真是要放自己走的架势,脑子里不知怎么想的,对狐狸竟低头匆匆鞠了个躬,随后从门边快速跑了出去。
贺祝椿也没弄明白狐狸到底在心里想的什么,问:“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万物有灵,老鼠也是爹生娘养的一条命,生命,总是值得尊敬爱戴的。”狐狸慢吞吞道:“我不能拿人类错在先的事情,轻而易举,就去剥夺他们的生门。”
“生命,总归是脆弱而珍贵的。”狐狸说着,贺祝椿在一旁细细地看,终于看到后世陆游悲悯的神态。
狐狸又道:“总不能,人类生的孩子是孩子,老鼠生的孩子,就是路边的尘土沙石吧。”
知道又怎样?知道就一定要做吗?
狐狸有自己的行事规则。
妇人进来时手里捧着一壶热茶,她似乎刚烧过热水,茶壶被稳稳放在桌面,视线落在贺祝椿身上,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贺祝椿明白她想问什么,不很忍心道:“孩子们,回不来了。”
“回不来了,是什么意思?”
“你们村里有人吃掉老鼠的十四个孩子,他们因此才来报复你们,并不算纯粹的作恶。”贺祝椿说到这,顿了下,又道:
“说起这个,我倒是更好奇一件事——老鼠们要吃的男孩女孩都有定数,为什么到了后面只有男孩会被抓走,你这个做母亲的却敢给自己的女儿自己放在村子里出远门去找我们?”
他近乎笃定道:“你原本就知道女孩其实并没有危险,是吗?”
妇人闻听此言,先是闭嘴沉默了会儿,而后才道:“因为刚出这事时,村里举行过一场献祭。”
贺祝椿一怔:“献祭?”
“我们并不知道孩子们是被老鼠偷走的,这两年天灾人祸不断,百姓日子不好过,原本还能只当老天不给饭吃,后面孩子突然失踪,村长就说,这大抵是山神发怒要吃孩子消气,于是村里就动员各家各户都要献出个孩子来做祭品。”
女狐仙冷哼一声,却道:“真是荒谬,山神大小也是个神,怎么会做吃人孩子这种事。”
贺祝椿脸上表情比见了鬼还不可思议:“村民们也同意?”
“我们闹过了,所以后来就变成了抽签。”妇人叹一口气:“第一批送过去的,都是女孩。她们被扎好小辫,一起到村长家里吃了顿饱饭后,绑起来送到河边,第二天我们去那边看,河边就剩伶仃的不少骨头。再之后,送女孩过去就不收了。”
“……”贺祝椿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或者还能说什么。他一向讨厌性别歧视与针对,可在这样的时代,这种思想好像格外难以被接受。于是干脆转换话题,又问妇人:“那你邻家那边怎么说?”
“不能跟她说,她死了丈夫日子本来就难过,整日里就指望将儿子养大成人,谁承想这回孩子也没了。她要是知道,就真的活不成了。”
妇人似乎为此忧心地厉害:“这可怎么办,她本来就没什么活的念头……”
狐狸忽然开口:“她不想活一半因为生活,还有一半,是因为身边那只缢死鬼。”
妇人回头看向他,问:“缢死鬼?”
狐狸在原地转个圈,又踩着尾巴坐下,将事实重复一遍:“你邻家家中,住着一只女缢鬼,是那鬼一直勾搭着她要去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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