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祝椿未出声,里面先回话了:“可以,这活我们接。”


    贺祝椿就回头悄摸看他一眼。


    狐狸将他这一眼抓住了,站起身,回了他一桌凌乱掉下来的毛毛。


    狐狸最近可以是在换毛季,毛毛掉得格外勤。贺祝椿每天睡醒先是将房间各处的毛毛打扫一遍,而后收集成一撮团成团收在个小盒子里,等闲来无事就要拿个细针不停地扎。


    说是在做狐毛毡。


    每逢这时狐狸还要凑到跟前看,看一会儿觉得没劲,摆摆尾巴走了,贺祝椿就淡定抬手将他这一会儿掉得白毛也归拢归拢收到一起。


    贺祝椿叹口气,回过头对妇人道:“吃过饭再出发吧。”


    妇人闻言忙要转身:“那我在外面等你们……”


    “一起吃吧。”又是那道温和的声音:“贺大师每次总会点多东西,你多吃点,不算浪费粮食。”


    灾荒年,能做到浪费粮食的,基本财力都极其雄厚。


    这得忙活多少法事才能在这样的年代有些积蓄,又有多大的善心才能在这样的财富下一直秉持穷人办事免费的原则。


    农妇仰头,对贺祝椿的敬畏更深一些。


    而让人尊敬的贺大师却只是愣愣出神,他转头看了眼狐狸,心中悄悄砸吧砸吧那个称呼——贺大师。


    贺大师。呵呵。


    贺祝椿努力拉平嘴角,心中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一顿饭吃的还算平静。妇人看着还是有些拘谨,她双手盘在膝盖坐好,只夹着面前的菜,一直等吃完饭,她隐晦看了眼饭桌周边,终于问:“另一位先生呢?”


    贺祝椿“嗯?”了声:“什么另一位先生?”


    “方才屋子里说话的那位,声音很好听。”


    “哦。”贺祝椿放下碗,神色平静指了指狐狸,道:“是他说的。”


    妇人动作一僵:“狐狸?”


    “狐狸也能说话,道行够了就好。”贺祝椿擦了擦嘴,顺手往旁边盘子夹了一筷子菜。


    小石子将跟自己脸差不多的饭碗捧在手心,点点头道了声谢。


    “都吃差不多了吗?”贺祝椿等着桌上唯一的孩子撂下筷子,道:“吃好了,收拾收拾出发吧。”


    人要走两天的脚程,贺祝椿从店家那买了一头骡子,一辆简陋不带顶的木车紧赶慢赶,只用了大半天的时间,他心中盘算想临着天黑前赶到那边。


    骡子临行前吃饱了草料,路上跑的也卖力,只是有些颠簸。女狐仙虚虚坐在车上,感觉倒还好,只是苦了车上的一行人。


    尤其狐狸,晕晕乎乎昏在车斗,又被贺祝椿捡起来抱在怀里梳毛。


    贺祝椿将一手的白毛搓了搓收到口袋,转头问小石子:“小石子,你知道这骡子是怎么来的吗?”


    小石子不了解他为什么问这种智障问题,一时没反应过来,看着他不说话。


    贺祝椿却只当他不知,解释说:“骡子,是马和驴跨物种生的,所以骡子天生就没有生育能力。”


    小石子:“……昂。”


    贺祝椿就道:“其实生殖隔离仔细研究,并不一定跨物种就不能生育啊,只是生育的产物没有生育能力而已。”


    小石子:“……昂。”


    “……”贺祝椿脸上挂着笑,手上还在抚着蓬松白软的狐狸毛,可想着想着手上动作忽然一顿,紧接着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哎哎哎!”女狐仙率先意识到什么:“你那是什么表情!你脑子里想什么呢!”


    贺祝椿就一脸莫名其妙看着他:“我在想中午饭吃得不太干净,肚子有点不舒服……你怎么了,突然这么大反应。”


    女狐仙狐疑看着他:“你这表情是在想中午饭?”


    贺祝椿不明所以:“你以为我在想什么?”


    女狐仙:“……嗯,我以为你在想早上饭呢。”


    贺祝椿更觉得莫名其妙,依旧将手上撸下来的毛照原样要收起来,可手伸到一半,他突然明白什么,转身一脸震惊:“你不会以为我要……”


    女狐仙立即打断他:“闭嘴吧!”


    贺祝椿一脸鄙夷:“就这还狐仙呢,狐仙都思想龌龊吗,真是龌龊。”


    女狐仙:“……”


    妇人家里住的是个很符合她经济情况的独立小屋,与屋子一墙之隔的另一栋相差不多的屋子。


    贺祝椿从那个方向收回视线,将狐狸托到肩膀上坐稳,任由毛绒的大尾巴围脖似的搭住脖子一圈,抬脚跟着妇人慢吞吞进了院子。


    此刻天色已经暗得很了,家中其他成员大概早已经吃过饭睡下。妇人将脚步放得很轻,等进到里屋,将桌上的小灯点着。


    跃动的烛火照亮一方天地,贺祝椿抬眸,这才打量起房间内的构造。


    房内没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家具,除了第一眼看到的靠于墙角的黑色立柜——那柜子是上下层的样式,下层被塞着诸如剪刀此类的诸多杂物,上层没有柜门,三面柜子包着,最后一面只挂了个简单的麻布,从布料缝隙中可以看到里面被简单搁置的碗筷等餐具。


    贺祝椿压着声问:“你的家人呢?”


    妇人笑笑道:“婆父婆母走得早,家里男人早些年也得痨病死了,就剩我跟女儿两个相依为命。”


    狐狸在贺祝椿肩膀上站起身四处打量着,忽然前爪一抬跳到地上,又几步到了角落。尾巴在墙角扫了下似乎是为了除灰,随后他道:“这里有很多书。”


    妇人随着他的声音转动视线看过去,“啊”一声,道:“是我先生的,他生前是村中的教书先生。后来国家打仗,村里遣散了学堂,他没了活计,没几年又得了病。”


    狐狸拿尾巴又扫开了书封,指着上面的字道:“女人的字。”


    “是我的字。”妇人不好意思地别开滑落到眼前的头发,道:“我小时与先生一起学过读书写字,但不如他聪明。”


    贺祝椿抬头:“你们是从小一起长起来的?”


    “邻村的,这一茬就我们能玩到一起,所以那时他总跑着来找我玩。”


    “真好。”贺祝椿道:“青梅竹马。”


    妇人又不好意思地笑。


    狐狸将书页翻开几页又看了看:“你不比他学的差。”


    妇人走过去,发现原是狐狸翻到她曾经在书上做过的一些注释,更加羞赧:“您真是看得起我。”


    狐狸将书封又合上,转身跳到旁边的凳子上:“你在教女儿读书写字吗?”


    “墨纸昂贵,我有时会拿碳灰教她写上几笔。”


    “好事。”狐狸道:“好好教,以后会有大作为。”


    妇人抿抿唇,表情悸动,像是实在不知道要说什么好,憋到最后,只是道:“谢谢。”


    狐狸刚要点头,眼角余光就看到贺祝椿走到身边又要抱他。


    狐狸躲了下,没躲过去,被掐着腋下提溜到半空带着往怀里放。


    他抻着后腿要挣扎,急得都张嘴说话了:“别抱,脏,土要蹭到你衣服上了。”


    贺祝椿低头看了眼,将狐狸后背压在胸膛上,一只手抱着狐狸,另一只手将他沾了土的肉垫握在掌心,指腹在上面简单抹了下。


    顿时抹了一层土下来。


    狐狸个头小,大抵也是根本没打算怎么挣扎,任凭他抱着,支起的耳廓贴着心口,听到贺祝椿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鼓一样响在耳边。


    “不脏。”贺祝椿四个爪子的肉垫挨个摸了遍,终于心满意足把狐狸抱在怀里,他还理所应当道:


    “狐狸能有什么脏的。”


    第175章 小黑


    “还有尾巴。”


    贺祝椿被狐狸这句突然的话弄得一愣:“尾巴怎么了?”


    “脏。”狐狸受制于人怀中,蛄蛹着将尾巴抱上来,一张标志的小脸上硬生生被贺祝椿看出些骄矜的味道,他道:“沾了土。”


    贺祝椿给他扫了扫绒毛:“拍拍就干净了。”


    狐狸“嗯”了声,将尾巴塞到他手中:“拍拍。”


    贺祝椿与狐狸在屋中没找到什么特别之处,小石子年纪还小,到了时间需要睡觉,在椅子上困得眼皮子一直打架,但看到贺祝椿他们在忙,也不好意思说休息的事,就坐着一直硬撑。


    狐狸被抱着转了一圈,转头看到小石子,用尾巴尖扫了扫贺祝椿的手背。


    贺祝椿低头看他:“嗯?”


    “小石子该去睡觉了。”


    “是,这么小的孩子最需要睡眠。”妇人似乎等这句话很久,这会儿终于搭上腔,转身将迷迷瞪瞪的小石子抱在怀里。


    小石子的年纪与她女儿差不多,或许是爱屋及乌,她看着小石子总觉得跟看着自己女儿一样,心疼他年纪小还要跟着四处奔波。


    “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种环境不说补充什么营养,最起码睡眠要跟上。”


    她絮絮叨叨跑到床边,将床幔掀起一角,随后把在她怀中已经不知什么时候安睡过去的小石子小心放到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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