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游蹲下身,跟着壮汉一起叫了声:“袁老先生。”


    “不必不必,小友友,你叫我立春就好。”


    陆游就道:“春老先生。”


    “客气客气。”袁立春左歪歪脑袋,右歪歪脑袋,上下看着陆游的脸,道:“小友友,你看起来有几分面熟啊,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陆游诚实摇头:“我从没见过老先生您。”


    “你确定吗?”袁立春又凑近些,形貌实在有些像是探案动画片中拿着放大镜仔细勘察线索的卡通人物,他道:“你真的真的真的确定吗?我们没见过?”


    陆游下意识看了贺祝椿一眼,又摇头认真道:“是的老先生,我们没见过。”


    “那就奇了怪了。”袁立春伸手捋着自己的胡子:“老身自幼便有过目不忘的神通,万卷书一夜入眼,天下事一日入心,还从没有我记差的地方。我说看你眼熟,那必然是见过你,但在哪见过你,却是不记得。”


    他估计自己也迷惑得厉害,不住嘀咕:“哪呢?是在哪呢?年纪大了,不如年轻时记性好,看看,这不就误了事了。”


    他甚至最后一个字咬得是liao音,拖长的话音末尾平白带出些戏腔味道。


    袁立春想了会儿,自己又给自己圆了理由,道:“或许你是与我年轻时见过。我那时容貌英俊、气宇轩扬,江湖人称在世潘郎,无数少男少女都要为我折腰。如此惊才艳艳的人,与如今老身样貌有些出入,你不记得倒也正常。”


    贺祝椿看着他不到一米五的身高,舔舔后槽牙没多话。


    陆游平时不太给人面子的时候多了,今日却不知怎么这么好的脾气,还点头应和:“的确能从您这看出年轻时的英姿。”


    袁立春喜笑颜开,拍着他的肩膀大笑:“好孩子,有眼光!”


    贺祝椿直到这时才找准时机介绍:“这位是袁立春老先生,人号青黄大师。”


    袁立春闻言立即摆手:“好汉不提当年勇,这号那号的就不必多提了。”


    “您就是青黄大师?”陆游惊道:“不是说您只有立秋时节才会出山?”


    “原本的规矩的确如此,可你身后那个人,是个莽夫。”袁立春轻哼一声,控诉道:“此人极其没有礼貌,竟然半夜闯进我的家中扯我被子,真是毫无人性!”


    贺祝椿道:“我只是推了推您,您不要夸大措辞。”


    袁立春又道:“一样的事!也真是难为你,我都躲到那样的山嘎嘎里,你还能把我找出来,了不得的混小子。”


    贺祝椿一笑:“救妻心切,望您海涵。”


    “我可不是要海涵?不海涵就该海含我了。”


    贺祝椿道:“您这话说的,我又不是黑社会。”


    “你当时那状态也差不多了。蓬头垢面鲜血淋漓,与之那恶鬼形状并无二致!你当时可真真把我……”


    “袁老先生!”贺祝椿打断他,笑眯眯道:“坏事,不提不提。”


    “什么血,什么事?”陆游迷茫回看:“贺祝椿,你……”


    “嘘。”贺祝椿将食指竖起贴在他唇边:“都过去了。”


    陆游即刻安静下来。


    想想也是,青黄大师隐世多年,这么长时间从来没坏过规矩,贺祝椿如果要找到他,怎么可能不吃苦受罪。不吃够苦头受够罪,这位怪脾气的老汉又怎么可能跟他出山一起到这边来救他。


    心中更大的一块区域塌陷,陆游不知所措,干脆低着头说不出话。


    偏偏袁立春还要夸他:“好小子,做好事不邀功,好样的。”


    贺祝椿道:“我男朋友脸皮薄。”


    “可我来之前你不是说还有个坏人要对付,坏人呢?”袁立春四处打量,一抬头与座上神像对上眼。他“咦”了一声,退后几步到视野完全的地方仔细打量这尊像体:“这上头供的是哪位神仙,我怎么没见过?”


    “供的是我。”自从袁立春出现一直沉默到现在的栖白松终于开口,他叫道:“师父。”


    “师父?”袁立春转身卡通小矮人似的搓着步子靠近他,仔细端详,疑惑问:“你是小松树?”


    栖白松听到这个久违的羞耻名字,闭着眼点了点头。


    “哦哟哦哟,真是了不得。”袁立春现在的表情与动作实在适合在鼻梁上架一副老花镜,他疑惑道:“你怎么还给自己立上像了?你要飞升?”


    从头到尾平静无波的栖白松此刻却像是做了羞耻事被家长发现的小朋友,涨红脸:“师父,我想走这条路。”


    “那我可真管不了你,你太了不得了。我一介凡人怎么管得了你这种飞升大能。”他瘪着嘴不停摇头嘀咕:“了不得,真是了不得。”


    “他不仅给自己弄了像体,还搞了个组织叫作仁女堂,专门教唆女人用他的药去惩治自己出轨的丈夫或男朋友。甚至因为他,市里已经有百余人受害,闹得人心惶惶。”贺祝椿上前一步在袁立春面前一项项揭露栖白松所作的恶事:“他甚至还绑架了我男朋友的朋友,想以此要挟我男朋友跟他搞三人行。”


    “一边打着背叛感情就该吞一万根银针的旗号坑害别人,一边又诱导我刚正不阿的男朋友做坏事。双标叫你这徒弟玩得可明白。”


    袁立春活这么一大把岁数,听到如此丰功伟绩,尤其还是从自己徒弟手底下做出来的,顿时眼睛瞪大,他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了不得,了不得,真是了不得。当初念你年幼可怜帮你一把,却不想,帮出个祸害来。”


    栖白松实在听不得这话:“师父!”


    “你可不要叫我师父,我一把老骨头担不起。”袁立春嘴瘪的像是鸭子的喙:“我当初捡你回来,第一项教的便是礼义廉耻,却不想教出这么个成果出来。徒弟作恶师父当双倍受罚,修行数年,一步错,步步错,最后竟然栽在你身上了。”


    他又重复道:“真是了不得。”


    这位青黄大师不该叫青黄大师,改名了不得大师会更合适。


    栖白松听着这话像刀割在心尖,他往前两步,看到袁立春抬手偏头将他隔绝在视线外,干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师父,弟子不觉自己有错,可师父偏听偏信他人言义,将徒弟视作门内耻辱……徒弟不服!不懂何错之有!”


    按照此类情形,陆游原本以为袁立春该言传身教告诉栖白松他如何如何错误,却不想袁立春躲瘟神似的快跑到床边:“一个人知恶作恶,是体面的恶事。一个人不知恶而作恶,就是灵魂的恶事。栖白松,你没错,错的是我,没有把你教好。你既不懂那便不用懂了,前半生因果落于我身,你轻巧轻巧,去了罢!”


    栖白松闻言浑身一颤,似乎不敢相信这话真的是从袁立春口中说出来的。他抖着手,又叫:“师父……”


    袁立春提高了音量:“去罢!”


    陆游被贺祝椿强制抱着出来时才知道杨芸原来早早就被放回了家。大概也就是他刚到庙上那会儿,因为与栖白松周旋无暇看手机信息,因此秦书蘅与杨芸发来的平安短信也通通没有看到。


    袁立春不跟他们一起回去。陆游的店面面积太小,住三个大男人已经到了极限,不可能再让这位老人委屈地跟他们挤在一起。所以贺祝椿一声令下,几位壮汉又抬起床要将他原路抬回去。


    袁立春也是个能人,竟然丝毫不觉得怪异,自己爬上去坐安稳了,没一会儿身子一歪又埋进被褥里打起呼噜。


    一直在回店的路上时,贺祝椿失而复得般将陆游往怀里搂,蹭着他额头道:“怎么发现我回来的?”


    陆游合着眼睛在他身上闭目养神,闻言答道:“茉莉的香味很浓,你昨晚压在我身上,我也睡不安稳。”


    贺祝椿揉着他耳垂:“骗人,昨晚你睡得很沉,怎么动也不醒。”


    “我没醒,但也有意识。”


    “原来还可以这样吗?”贺祝椿又蹭他,道:“陆师傅作弊骗我,好坏啊。”


    他明显着是太长时间见不到陆游想要亲近,偏陆游心里记挂着事情,问:“你既然找到了青黄大师,而且栖白松又是他徒弟,那城里那些病人是不是有救了?”


    他提起正事,贺祝椿就算不太高兴也只能忍着,点点头:“青黄大师刚刚临走前跟我说这两天大概就能把药制出来。”


    陆游心里安定了些:“那就好。”


    “一群品德低下出轨成性的人你也要帮吗?”久久未见,贺祝椿连带想念起陆师傅专属小课堂,趁机提问:“帮助坏人的人是否算是助纣为虐,有个问题我一直在想一直也想不明白——医生救人治病是天职,但如果门前站着的是个十恶不赦的恶霸,那是该救还是不该救?”


    陆游答:“该救。”


    贺祝椿疑惑:“为什么?”


    “有句话叫作上善若水,你肯定有听过。”陆游在他怀中睁开眼睛,正坐起来,盯着他眼睛说:“何为上善?善也要分出个程度出来的。下善,上善。上善即为最好的善,那为何上善若水,就是教育我们,最好的善就要像水一样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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