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诡异的哭声又实实在在是从这个房间传出来的,在他们进门后,那哭声也的的确确莫名消失。就好像是故意引他们过来似的。


    “这里面是什么?”贺祝椿这样问。


    丫丫没说话。似乎在陈鸳鸯死后丫丫就再也没有开口过。她只是沉默地扣开箱子上并没有上锁的小锁头——单从这里看,就已经可以知道箱子里的并不会是什么名贵的东西——在陈鸳鸯几个儿女的视角看来,她早已经没有什么名贵的东西了,在她把毕生所得的几十万分出去后。


    可几十万被陈鸳鸯随随便便分了出去,这个小箱子却没有,它被陈鸳鸯藏在了床底,或许只有丫丫知道箱子的存在,然后陪着她走向死亡。


    “这是什么?”贺祝椿看着里面乱七八糟的东西,皱眉,又问了一次。


    箱子里的,最显眼的是最上层几件叠的整齐的大红色外套,大概是风衣款式的,很老旧,贺祝椿最起码已经有十四五年没有见过这种款式的衣服,其下的——等丫丫将衣服轻柔拿到一边,就能发现里面更多装存的,是很多书本。


    什么样的书都有:一到六年级的语数英课本,杂志,词典,笔记本——笔记本也是很老旧的款式,是小时候农村小卖部里一块钱一本的、很薄很小的本子,大概只有A4纸的一半大小,其余的还有些乱七八糟的纸张,各种样式都堆叠着,甚至还有超市促销的活动页。


    唯一相同的,就是这些纸页都已经很旧了,暴露在空气中的部分已经染上岁月更迭的昏黄色泽,有些甚至因为保存不善绽出一朵小小的霉渍。


    陆游怔了怔,将活动页拿在手中仔细观瞧,却发现这张纸上被人很用心地给上面每一个字都标注了拼音,其余的纸张也是,有些句子和词语后面还会跟着注解与解释。


    上面在字迹并不好看,但都很工整,颇有种小学生一笔一划的认真感觉,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话,这些字不像是写出来的,而是画出来的。不认识字的人跟着其他字体的模样,认认真真把字“画”了出来。


    陆游一时有些被这样的字迹震慑住了。他拿着有些厚重的纸张,说不出话。


    丫丫继续哑着,她在箱子里翻了翻,翻到底,拿出个小本子出来。本子很薄,大概只有十几页,轻飘飘一本拿在手上,被丫丫递给到了陆游手中。


    陆游轻轻放下手中的东西,接过小本子,掀页看了起来。


    第一页,依旧是熟悉的工整字迹。其上一笔一划写道:「今天去了县城,见到了电视,电视里的,丈夫说,是北京天安门在升旗,我也想去北京,丈夫说,去北京很贵,我不说话,但我还是想去北京。」


    这似乎是一本日记,没有日期,没有天气,只记载了一个人心事的日记。


    第二段文字也在第一页上,似乎是为了节省用纸,这一页总共写了三段话。


    「今天丈夫给了钱,他去外面做工,我带大娃回娘家,还要吃饭。我路过一家店,店里卖书,我的钱够买书,但是大娃要吃饭。」


    「今天晓翠来找我,说坐车可以到北京去,因我总念叨北京,她听去了,还记在心里。去北京的车票不算贵,也不贱。今年的麦子快下来了。」


    陆游轻轻翻过页。


    「麦子好收成,卖了好价,丈夫分了我钱,让我买件喜欢的红袄子。红袄子,不贵,去北京,也不贵。我跟晓翠商量,晓翠叫我去北京,我就想,我还年轻。袄子不买了,北京先不去,我还年轻。我给大娃交了学费。」


    「同村有好友去北京,晓翠来找我,要我蹭车,我想着,可去,是个好机会。可麦子第二茬要种,乡里轮流浇地,忙。我还年轻,麦子要喝水,再等等。」


    一页又一页翻过,陆游不知不觉看到最后一页。


    「农闲,丈夫给了钱,晓翠第十七次问我,要不要去北京。我到县里要买票了,还路过那个卖书的店,店里人不多,我在门口站了很久。后来日头落下去,不多的人走光了,买票的要下班,我给娃子们买了吃的,回家。」


    这样的小本子有很多,几乎占了半个箱子的位置。


    贺祝椿也拿着在看。一时之间,房间内安静到落针可闻,陆游翻着小本子,手上速度越来越快,他的目光不断扫过“北京”“钱”和“麦子”这些字眼,似乎急切地想要寻找个什么答案。


    本子上的字迹与文笔愈来愈成熟,可答案却像雾中的背影,影影绰绰。


    等翻到最后一本,陆游停了停,随后带着莫大的勇气,翻开了封皮。


    这个小本子的封皮是北京天安门的简笔画形象,陆游私心将这个本子留到最后,而后带着一种莫名的期望打开。


    本子第一页写着这样一段话:「我有了钱,我不再年轻了,北京天安门上的红旗还年轻。我等了他一辈子,企图看他一眼,它似乎成为我梦中的情人。可我没有勇气让他见到我苍老的样子。」


    「地里的麦子又熟了。」


    凝成的勇气似乎一瞬之间泄掉,陆游不太敢再往后翻——他似乎在故事走向结局前提前知道了结果,被剧透也好、自己猜到也好,但总归结局不尽如人意,让陆游一口气哽在胸口,有些顺不下来。


    他心中有些忧伤,有些不快乐。


    如果在看到这些文字前,陆游对陈鸳鸯最后时刻那样潦倒疯癫的样子仅仅是怜悯的话,那现在,陆游心中的却是悲怆。


    这是不对的。


    陆游心中想:世间的生命都很珍贵,理智与理想也是。可他总在不经意间,对有理想而不得,一生被困于现实中的人会更多一些惋惜。


    陈鸳鸯,她这一生有无数次去北京看一眼的机会,有无数次走进书店的机会,可她都没有。她选择了麦子,选择了孩子,她有一颗向往自由的心,可她却困于混沌中不敢挣脱。


    这似乎是一种极度的自我放弃。她的肉/体被局限住了,甚至于这份局限让她甘愿墨守成规不敢挣脱。


    陈鸳鸯的肉/体与灵魂脱离掉了,她的灵魂一生都高高在上看着她的肉/体沉浮、沉浮。


    陈鸳鸯,最后的几年,你的灵魂看着肉/体疯癫而不体面的存活于世,会觉得痛苦吗?


    陆游想着,脑中似乎新芽破土般出现了一个答案,他口中喃喃些什么,将一旁跟着神伤的贺祝椿拉回注意力。


    “陆游,你刚刚说什么?”


    陆游低垂下头,脖颈被拉出条优美的弧线。他轻声道:“我刚刚突然想到,关于这次任务的主题。”


    贺祝椿问:“是什么?”


    “暴食。”


    “为什么?”贺祝椿想了想,问:“因为陈鸳鸯是被撑死的吗?”


    陈鸳鸯一生拼命赚钱养育两儿一女,临了临了,被踢给最没出息的二儿子家活活逼疯,最后吃自己孙媳妇白事上的剩菜撑死的。


    不想,陆游却摇了摇头,他视线定定落在这一箱的本子书籍上,道:“或许,精神的饥饿,也算是一种暴食呢?”


    第144章 孔明灯


    哭声自两人进入这房间后就停住了。等他们再收拾好陈鸳鸯这些遗物后走出房间,天边一轮圆月已经快要落到天下边去。


    陆游如有所感偏过头,看到在院中巨大的山楂树下,不知虚实地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上穿的是一件大红色风衣,很老旧的款式,最起码已经有十几年没有再被时尚宠幸过,可陆游如何看,觉得这衣服穿在她的身上,就是很合适。


    陈鸳鸯,或者说年轻时候的陈鸳鸯站在树下,她眼眶是红的,头扬起面向的地方,是北京。


    可北京不是魂灵的归处。陆游心知树下站的并非陈鸳鸯的魂魄——这个时候她的地魂早就被阴差带着上了黄泉,此时哭过的这个,只是她一生未得圆满的执念而已。


    ——一个年轻的、向往北京天安门升旗的、却始终走不出乡土的姑娘。


    魂灵不会归于北京,酆都的地界也没有天安门的升旗仪式,而真正的陈鸳鸯已经死了,死在了寒冷简陋的小房子里。


    她永远也不会看到天安门上的红旗。


    天亮了,等陈鸳鸯下葬后,这个籍籍无名奉献自己一生的老太太的故事,将随着田地里鼓起的小坟包而彻底落幕。


    按照这边的规矩,第三天上午十点半出殡,回来后就开席吃饭。陆游与贺祝椿睡了没一会儿,就被贺胜军叫起来披麻戴孝去守老邻居那边的白事。


    此时也不过五六点钟,贺祝椿甚至怀疑自己刚刚躺下就被叫起来,可转头看见贺胜军难看的脸色,就知道他估计也是没休息好,可能也就强逼着自己睡了一会儿,来应对今天诸多杂事。


    日头上行,街上响起哀乐,灵车开着音质并不很好的喇叭,拖着棺材,将何楚妍与陈鸳鸯一起拉到祖坟那边埋掉。


    村子里的祖坟,其实就是一块地。老祖宗埋在哪,剩下的就都要埋在哪。田地是定期一轮换的,到最后祖坟一定不会在自己的地里,好一些的,互相迁就一下,免费就让人埋了。还有一些就要个几百块钱,勉强当做被压坏庄稼的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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