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胜军说:“老张家的祖坟就在别人地里,那家找我要了六百块钱,应该的,到时把人家麦子都压坏了也不好。”


    下午时候,谭百潼带着贺矝回了家,贺矝——也就是贺祝椿的爸爸。贺胜军原本正在张友朋棺材旁发呆,见着他们,站起身来:“你们怎么还回来了。”


    “老家这边出事了我们怎么也得回来看看。”谭百潼随了礼,走进屋子。


    贺胜军摆手:“随什么礼啊,不用随礼,他无儿无女走了一身干净,随礼也没人收。”


    “有没有人收的,规矩不能破。”贺矝手里拎着东西走在后面。


    贺胜军精神不太好,晃悠悠又坐回去,问:“拿的什么?”


    “给你买的东西。”贺矝说:“刚刚想回家,但家里锁着门没进去,顺手就拎过来了。”


    “以后回家什么都不要拿,我这什么都不缺。”贺胜军把贺祝椿叫过来:“去,带你爸妈回趟家。你有钥匙吧?”


    “有。”贺祝椿掏了掏兜,掏出把钥匙出来,动作能看得出有一种压抑着并不显示出来的跃跃欲试。他安顿好陆游,率先走在前面,带着爸妈往家里走。


    像是留守的孩子好不容易见到爸妈后高兴又别扭的感觉。


    陆游帮忙招呼着来吊唁的人群,听着外面响过几声炮响,没一会儿,贺祝椿自己又回来了。


    贺胜军还问:“他俩呢?”


    “走了。”


    “马上过年还走啊?”


    “她说最近要出差,飞国外。”贺祝椿扯扯嘴角:“大忙人,管不住他们。”


    贺胜军叹了口气,拍拍贺祝椿的背,没多说话。


    三天的白事很快过去,老邻居下葬时,按道理贺胜军是不该去的。但他还是去了,接过帮忙人手里的铁楸,在坟茔上添了一把土。


    “老伙伴。”贺胜军在他坟前的火堆里扔下一把黄纸,火舌高起,纸屑带着星点的火星飞出火堆,在贺胜军的衣服上燎出个窟窿。


    贺胜军不甚在意拍了拍,抹了抹眼睛:“老伙伴,你别怕孤单,以后我有空就来找你喝酒说话,我给你带烟抽,你可别嫌我烦。”


    一大把黄纸被揉开,贺胜军拍拍身上的土,站起来:“一路走好,张友朋。”


    村里短时间内走了三个人,这并不算什么大事。村里死了人,尤其是老人,最不算什么大事了。


    饭后去大队闲聊的人少了一个,大家也像无甚反应,只是偶有提起他的,会叹息一阵,感慨寿数的无情,而后自然联想到自己的死期将近,又平静笑笑,这个话题就自然而然揭过去。


    大队里很久没人聚起来打乒乓球了。


    年关更近,时间连滚带爬地往前赶,很快到了除夕前天。二十九镇上有大集,就是摆摊的人很少,赶集的也少。二十九之前那个是全年最大的大集,二十九这个,是全年最小的大集。


    贺祝椿十点多钟把陆游从被窝里拽出来要去溜达溜达,看看能不能捡到有趣玩意的漏。


    陆游起床时一脸的不情愿。


    无数坏消息中的好消息,他的五感最近没有再出现消退严重的情况。陆游不清楚这药摧毁他的流程大概什么样,索性心态还算不错,没有过多恐惧什么的,很自然地接受明天可能再无法感知这个世界的可能。


    今天的大集上人丁稀少的像是程序员的头发,贺祝椿一挑眼就能看清一条街卖的都有什么,左右不甘心扫了半天,终于发现一个卖年货的小摊。


    大集的摊子,有些会支个竹架子把货物摆上去,有些就在地上铺一层布,货物放在布上,人拿个马扎或者垫子坐在布后面,面向着大街。


    这个摊子属于后者,一块大布上摆着各种春联一类,贺祝椿挑挑拣拣,看中了这上面摆的孔明灯。


    “就剩这俩了,今年孔明灯好卖,好些个家里有孩子的都买。”摊主兴致缺缺介绍:“你要就二十块钱拿走吧,我也准备收拾收拾回去过年了。”


    贺祝椿于是二十块钱完美拿下两个孔明灯。


    “这个等大年三十放。”贺祝椿回了家把孔明灯放好:“你不许偷放啊,我要看着你。”


    陆游有些失笑:“我又不是小孩子,哪这么幼稚。”


    “你有。”不成想,贺祝椿转过身很认真道:“陆游,其实我真的很想很想把你认认真真再养一遍,也很想很想你可以给我这个机会。”


    陆游被他这下打的有些措不及防:“干嘛突然说这个?”


    “我认真的。”贺祝椿捧住他的脸。近些天忙碌,本就清瘦的人更加捏不着肉,贺祝椿心里不舒服得很:“男朋友,你之前说过,不想让我把你当小孩子养,之前的那个回答我不满意,所以现在我想再回答一次。”


    陆游已经不很能记住这是哪次的对话:“什么时候说过……”


    “你不记得没关系,我记得就好。”贺祝椿难得手脚老实,只轻吻了吻陆游耳垂,看着他耳后通红一片,道:“陆游,我想把你当小孩子重新养一遍,也想把你养得健康一点,虽然现在的你也足够让我着迷,但我更想你在美丽之外,快乐、满足、健康。”


    陆游身上又出现那种不很自在的感觉:“贺祝椿……”


    “我好喜欢你。”贺祝椿这个人一言不合就告白。


    “陆游,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希望你也能多喜欢我一点,一点点就好。”


    陆游停止挣扎,在贺祝椿怀中蓦然安静下来。


    丫丫被接回陈家了,哪怕贺祝椿与陆游几次阻拦,奈何孩子的确是人家自己家的孩子,总不能明抢。


    谭百潼发来了信息,说今年过年回不来家,不用等他们吃年饭,还给爷孙俩打了巨款红包,就连陆游都有一份,谭百潼说是压岁钱。


    贺祝椿当时消息都没回,只是替陆游收了钱,故作无事地准备年饭。


    贺胜军弄了好些熟食,腊肠猪蹄熏肠什么的,都拿去熏了熏,弄回家时诸多肉食被拿一个铁盆装着,还在冒热气。陆游过去瞧了瞧,看着上面泛着烟熏后美味的色泽,格外漂亮。


    贺祝椿撅了一段腊肠递给他:“爷爷自己灌的肠,你尝尝好不好吃。”


    陆游接过往嘴里塞了口,点头:“好香,肉放得真扎实。”


    “自己家做的肯定舍得放料。”


    冬天的白天短的吓人,一整天总感觉还没忙活什么就已经结束,酒菜被端上桌,贺胜军正温着酒,贺祝椿趁这会儿时间把孔明灯拿出来。


    “先往上边写愿望,写好了咱们去放,放完再吃饭。”贺祝椿说着,拿笔在上面规规矩矩写了句:贺祝椿与陆游白头偕老,健康平安。


    陆游接过笔,想也没想在上面也写了什么,贺祝椿要看却被他拦住:“不能偷看。”


    贺祝椿道:“我给你看我的。”


    “那也不行。”陆游不理他,将随灯赠送的燃料卡在灯的架子上,与贺祝椿一同出了门。


    打火机打燃了燃料,陆游撑着灯等了会儿,看着热气积聚得差不多,一松手,孔明灯晃了两下,随后慢悠悠升了天。


    夜色中,大家都憋着等过年再放炮,因此除了白森森路灯的光亮,其余只剩一点飘忽的暖黄。


    贺祝椿等他这个放飞,才拿过打火机给自己那个点着。


    “我的愿望是给我们的。”贺祝椿自曝道:“希望我们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陆游笑了笑,没说什么:愿望说出来就不灵这种败兴的话,他只说:“希望你愿望成真,贺祝椿。”


    贺祝椿笑着应了一声。


    陆游又说:“希望你所有的愿望都成真,希望你幸福。”


    贺祝椿,希望你幸福,在没有我的未来里。


    第145章 除夕


    孔明灯晃悠悠上浮,贺祝椿眼带希冀看着它升空,暖黄色光晕飘了会儿,下刻却不知是因为什么原因,下坠两下,在贺祝椿悬起来的心中飘忽忽竟落下来,直直落在了陆游的脚边。


    陆游将坠毁的孔明灯拾起来拿在手里,静静看着,神情若有所思。


    “这灯怎么回事?”贺祝椿很不满将灯拿过来仔细检查。燃料、框架与灯材都没问题,可他又试了试,也不知到底什么缘故,就是怎么也飞不起来。


    贺祝椿心中觉得晦气,没由来一阵心慌,他转过头认真看向陆游。


    陆游似乎在出神,察觉到贺祝椿的视线,转过头对他笑了笑:“可能是陈年旧货被老板拿出来卖,材料已经老化了。”


    “肯定是!”贺祝椿盯着燃着的幽幽蓝火,语气抱怨:“别的也就算了,孔明灯也能糊弄,大过年的存心给我找不痛快。”


    “算了,一个灯而已。”陆游不知出于何种心态这样说道:“我们总不能真的将愿望能否实现寄托在一盏纸糊的小灯上面,飞不起来就飞不起来吧,不打紧。”


    贺祝椿抬头望向陆游,心中疑惑,他一时没说话,单是望着陆游的脸,认真望了会儿,突然道:“陆游,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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