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伙伴,你说,我要是想你了,怎么着?你可能来看看我呢?”贺胜军抹了把脸,哽咽着几次说不出话,贺祝椿过去抱住他,拍着背安慰。


    “老伙伴,我想你了,你能不能,能不能睁眼,再看看我啊?”


    陆游抬眼,看见张友朋缥缈的灵魂站在贺胜军身边,就站着,手搭在他肩膀上。同样苍老的手背上老年斑丛生,张友朋手往上去,似乎想擦一擦贺胜军脸上的泪。


    陆游还看见张友朋张了张嘴,他告诉贺胜军:“老伙计,我多想多陪陪你,咱俩作伴走一辈子。老伙计我走了,你得多活,好活,长寿。”


    有人在外面台阶上放了个烧火盆,开始烧元宝与打了孔的黄纸。火光升起,与之一起的还有因为燃烧不充分升起的滚滚浓烟。几个村里的同龄人走过来,拉着贺胜军要起来:“别哭了,军,你越哭,他就更舍不得上路了。”


    “是,别哭了军,那么多小辈还在这呢,叫他们看笑话。”


    “那么大岁数了,你说说谁没这一遭,怎么这么大岁数还想不明白呢?就是谁先谁后的事,一死就是一捧土,老张死前没遭罪,死了还有你帮着操办,多享福。”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其中还有人劝道:“别哭了军,那么大岁数了你再哭出个好歹,这不是给孩子们找麻烦吗?”


    村里的老人几乎都是这样,生死到这个岁数已经看得很淡,唯一放心不下的,就只剩子女什么的,其余就是等待死亡的旅程了。


    贺胜军情绪平复下来,他招招手,拿着板凳跟着到外面一起烧纸。门外的,很多都是村里差不多年纪的老朋友。有些前不久还跟张友朋在一起打过牌,这会儿聚拢成一堆,围着火光,却好像并没有多少悲伤。


    大家各自聊着家里的琐事,有人提到了贺胜军,还说:“你家孩子有出息,也不叫操心,挣那么多钱给你,你可享福咯。”


    贺胜军此时吸吸鼻子,笑着说:“说什么有钱没钱的,这世界上有钱的,有有钱人的活法,没钱的,有没钱人的活法。我反倒是觉得有钱没什么好。”


    几个伙伴起哄说贺胜军是有钱了开始夸粗粮香。


    贺胜军说:“没钱的时候,我吃一回鸡蛋,吃一回肉,就觉得幸福高兴的不行。有钱了,鸡蛋和肉都吃烦了,再想幸福高兴都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给你什么的时候,就一定得叫你失去点什么,给我钱,就叫我不知道鸡蛋和肉的香,我觉得不好。”


    大家听了,就又夸起贺胜军有文化,没白读几年书。在那个年代,贺胜军是村里难得读到了高中的好学生,有文化。


    陆游坐在旁边,耳朵里的声音嗡嗡响,有些话他能听清,有些话听不清。于是干脆自己坐在一边往盆里一张一张丢打了浅孔的黄纸,脸上被火炙烤着,有些发烫,眼睛被烤得也干,陆游只能时不时就闭眼缓一下。


    贺胜军坐在他旁边,问:“困不困,要不要去睡觉?”


    陆游摇头,抬眼,看见张友朋围着火盆一圈圈地绕。期间贺胜军还是会眼前突然漫上水光,每到这时,他就要装作去喝水或者上厕所,然后找个地方偷偷把眼泪擦掉。


    贺胜军一哭,张友朋就要离开火堆,走到他身边安静看着他,看一会儿,一人一魂又一起再走回来。


    像生前一起玩时一样。


    其余老伙伴也能看出贺胜军去做了什么,但都默契地哈哈笑着接过去,再开始下一个话题。


    夜渐渐深了,守夜那屋子里男人们的笑声、骂声、打牌声越来越大,岁数大的慢慢也都回家睡觉,贺祝椿简单收拾了下盆,回头看见几个大娘分别裁了几条孝带出来。


    孝带的长短是有说法的。一般老人的亲子女、孙子,都要戴九尺的孝带。外孙、兄弟姐妹,要带七尺。再其余别的,戴不戴不打紧,如果有格外注重礼仪的,还会裁三到五尺的孝带来用。


    一个大娘拿着孝裤和孝带放到贺胜军手里:“他无儿女,我们就没有裁九尺的,都是些七尺的,你要是想戴,你就戴,其实按道理,你是戴不着的。”


    贺胜军接过带子,说:“裁一条九尺的吧。”


    大娘问:“谁戴?”


    贺胜军指了指贺祝椿:“我的孩子,就是他的孩子。”


    大娘想了想,点头:“行。”


    贺祝椿带着陆游与贺胜军回家睡觉,他们走时,张友朋依旧围着火盆一圈圈地转,只是在贺胜军走出门时,停了停,等他走后又继续一圈圈地转。


    丫丫在陈鸳鸯的葬礼结束前都住在贺家,这会儿她的房间闭了灯,似乎已经睡着了。


    陆游与贺祝椿也回了屋子,等关了门,贺祝椿等陆游洗漱完,将他往被子里带。


    不知是不是被火烤多了,陆游眼睛干得很,不很舒服。贺祝椿不知从哪拿了眼药水给他用。


    “我用不习惯这种往眼睛里滴的东西。”陆游仰着头努力撑开眼皮,看着贺祝椿拧开盖子把眼药水往自己眼睛里滴。


    贺祝椿帮他弄好,脑中还想着有关青黄大师的事:“你说那个青黄大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起这么个怪名字,规矩也怪。如果等立秋才能找到他,那你可怎么办?你等得了那么久吗?”


    “青黄大师这名字起的挺有意思。”陆游眨眨眼睛,将眼角溢出来的药水擦掉:“天青地黄,而且有个词叫作青黄不接,青是指田里未成熟的青苗,黄是指仓里已成熟的陈粮,我觉得青黄这两个字,取得很有重量。”


    “你倒是像那劳什子青黄大师的知己,要是因为他这立秋的破规矩耽误了你,这得是他一辈子里最大的损失。”贺祝椿给陆游掖了掖被角,躺在他身边,吻了吻陆游额头:“睡吧。”


    “晚安。”


    “晚安,男朋友。”


    光与声接连淡去,贺祝椿闭上眼,却睡不着。心中沉甸甸的,坠得他格外不舒服。等又强睡了会儿,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身边绵长的呼吸声中,似有若无好像插进了抹女人的哭声。


    那哭声绵长,能听出是尖细的嗓子,呜呜地哭着没有断处。


    贺祝椿爬起身子试图听得更清晰些。


    真稀奇,陆游今夜似乎也睡得不怎么安稳,他这一动,陆游跟着也动,睁眼时眼中视线清明。


    “怎么了?”


    “有哭声。”


    “哭声?”


    “对。”贺祝椿视线顺着窗子落到外面:“是那边传过来的。”


    第143章 暴食


    陆游如今视力听力都不怎么灵敏,也幸好还有贺祝椿帮着弥补一下,有什么异样都能第一时间发现。


    两个人穿鞋下床寻着哭声往外走,贺胜军屋子里已经关了灯,不知道有没有睡着,贺祝椿放轻脚步走在前面,与陆游贴着耳朵道:“这哭声不太对劲吧,是人是鬼?”


    陆游目视前方,摇了摇头:“不知道。”


    “话说陈家何楚妍的事也不知处理的怎么样了,那个裴瑾瑞我总看着不很顺眼,谁知道他会不会好好做事?”贺祝椿帮着陆游注意脚下的台阶,顺带帮着裹了裹身上的衣服:“你说,何楚妍的事算不算好解决那类?”


    “不算容易,但也算不上难。”陆游微抬着头,让贺祝椿帮自己系上扣子,想了想,又道:“最近发生的事太多,倒显得这事复杂,何楚妍这个阴人的事解决了,只能算一半,另一半还要在阳人身上。”


    “陈家俊?”


    “嗯,他跟横死的孕妇同了房,那孕妇肚里的孩子还是他的——我总觉得这件事还不能算结束。”


    话落,两人寻着声音最后停到丫丫的房间门口。


    贺祝椿面上神情紧张起来,原本不惧鬼神的性子在经历近些日子的磋磨后,他变得有些胆小。


    “你退后点,我来开。”


    陆游失笑,道:“我还没有脆弱到要躲在你身后被保护的程度。”


    门被轻敲了敲,屋门的哭声似乎一顿,接着就是一阵脚步声响起。


    吱呀——一声,门被从里面打开,丫丫透过门缝露出一双眼睛,小心看着两人。


    “丫丫,你睡觉了吗?”陆游退后一步,努力放轻声音:“我们听到你房间里有声音,有点担心你,就过来看看。”


    丫丫望着他,眨了眨眼睛,没说话,却后退一步将房间门开大了些。陆游与贺祝椿往里观瞧,首先入目的就是一个陈旧的巨大箱子。


    是之前陈鸳鸯死时,丫丫从床底拿出来的。


    陆游几乎瞬间意识到箱子里的东西似乎对他来说会有一些重要的启示。他默了默,问:“丫丫,箱子里的东西是什么?可以给我们看吗?”


    丫丫点头,示意两个人进门来,自己则转身走到箱子旁边坐下。


    陆游与贺祝椿进了门,贺祝椿跟在后面,顺带把门一把带上。门轴滑动又发出吱呀一声响,而后轻轻闭合住。


    三个人围坐在箱子周围,此时哭声已经消失,可任由陆游如何仔细观瞧丫丫的面部都看不出丝毫哭过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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