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这么个道理。”灰蝶摇晃着巨大的鼠头,动作显得有几分笨拙的滑稽:“青黄大师除了每年二月二,其余时候一直闭关不出,你们去了也找不到他。”


    似乎是看出贺祝椿的意思,灰蝶补充道:“不要白费力气了,不如多陪陪他。”


    “他看上去好像很需要有人陪。”


    贺祝椿回头,看着陆游一双灰蒙蒙的眼睛茫然望回来,心脏一缩。


    被裴瑾瑞带着临走前,灰蝶最后劝慰道:“青黄大师很久之前曾放言说过,他会在所有该出现时出现,不要找他。”


    裴瑾瑞送灰蝶回去,房间内终于剩下这对小情侣独处。贺祝椿不知是怕到极致还是怎样,总有些情难自禁,将朦朦胧胧的陆游困在怀里,掰正了脑袋对准唇瓣又舔又咬。


    陆游被他难得的强势打的措手不及,挣扎意味地呜呜两声,没得到怜惜,干脆放弃反抗,回抱住贺祝椿的身体,将两人距离缩减得更小,微张开唇瓣,让贺祝椿更轻易侵略进来。


    这一抱,反而倒像是纵容似的,贺祝椿身体僵了一下,手从衣摆摸进去,一路向上,两人的喘息声各自响在对方耳边,虽然其中一个不很能听见。


    只可惜天不见有情人生命大团结,贺祝椿眼都没来得及红,手机铃声不知从房间哪个犄角旮旯响起,给贺祝椿差点吓着,他撑起头,果然见陆游像是自己做了什么见不得的事,把头往被子一埋,整个人开始逃避世界。


    独属于陆师傅的害羞形式。


    贺祝椿看着有趣,找到手机,接起时嘴上还挂着笑:“喂,爷爷,怎么了?”


    手机那边贺胜军的声音很沉重:“你们在外面忙完了吗?咱老邻居走了,他无儿无女,我想着,你能不能过来替他操办操办。”


    贺祝椿一愣,举着手机没来得及回应。


    那一边,贺胜军的语气却是出奇的平静:“爷爷知道这种事你们年轻人不太喜欢做,可我岁数大了,不太能操持得动——咱们这边的规矩,老辈走了得有亲人帮着哭一哭、送一送,我不强迫你,你能帮就帮,不想帮,爷爷就再想办法。”


    电话那头贺胜军还说了些别的,但陆游的耳朵不很能听清,只能听到些只言片语。他等贺祝椿挂了电话,从被子里探出头来,问:“怎么了?”


    贺祝椿挂了电话,表情有点愣,他先是正常音量回了句:“老邻居去世了。”可随即想到陆游的耳朵,走近了些,提高音量说了遍:“咱们老家的邻居走了。”


    “邻居无儿无女,是一直就没生养还是没养大?”陆游穿好衣服跟着贺祝椿出门。


    “以前有过一个儿子,后来进城打工,就没回来,人都说他儿子是在城里出事了。”贺祝椿护着陆游坐电梯下楼,继续道:“听说老邻居年轻时候还有个养子,只是七八岁时跑出去玩,在水库里淹死了就没回来,所以到老、到死,老邻居家才没个一儿半女陪在身边。”


    “你不知道,我们这边有种说法——有的夫妻命里不带孩子,几年时间怎么也怀不上,如果实在想要,就要去找地方领养一个,领养也不是乱领养的,必须要找那种命中有兄弟姐妹的,这样对冲一下,夫妻不久就能生下自己的孩子。”


    陆游之前有听说过这种说法,点点头,神情若有所思。


    贺祝椿打车到胡同口就能看见隔壁门边上已经摆了白纸马与花圈,两个人过去时贺胜军正站在角落沉默抽着烟,见着他们回来,把烟扔脚底下灭了,对贺祝椿招招手:“你过来。”


    贺祝椿问:“怎么回事?”


    贺胜军说:“心梗,一下子的事,正做饭呢人就没了。”


    流年不利,黑羊河不停在死人。


    陆游与贺祝椿跟着爷爷进了门,贺胜军把他们领到客厅,从客厅往里屋看,能看到里屋乌泱泱一大群人挤在里面,多半是些入殓的人员。


    “你俩在这就行,别往里进,再给你们吓着。”贺胜军颤巍巍坐在沙发上,才坐了会儿,眼神就变得有些呆,似乎是在发愣。


    贺祝椿体谅他老年失友,身边就这么一个老伙伴,如今还走了。


    贺祝椿之前与陆游提过,贺胜军如今岁数大了,家里人不太放心,提过很多次要把他接到身边去住,都被贺胜军拒绝了。


    一辈子靠土地吃饭的人,到老、到死,都离不开土地。贺胜军说,他对这片土地有感情,这是他的根,庄稼离不了根,人也是。他哪也不去,就要守着他住了一辈子的老房子。


    现在这栋老房子,贺胜军真的住了一辈子。贺祝椿小时这房子还是土泥砌的,后来有钱了,又改的砖房,又修的客厅,又加的后院。把房子一点一点改成现在这样。


    东西一点点添置,人却越走越少,最后只剩下贺胜军自己。


    如今他最好的朋友也走了,贺胜军看着更加孤单凄凉。


    客厅门被从外面打开,贺祝椿抬头,看见是工作人员拿了一个白纸做的小牌位进来,牌位上用记号笔工工整整写着——故公张友朋之位。


    张友朋。


    一张桌子被搬到门正对着的位置,牌位被放上去,遗照也放上去,又点了两根白蜡,正中一个香炉上插着一根香。


    陆游没看那边的动作,转头去看到角落里立着的四个抽过的烟头,没源头想到:


    ——你们平时会给神上香吗?上几根啊?


    ——三根。


    然后他把珍藏的好烟拿出来,吃了四根,走了。


    心中猝然滋生一种情绪。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情绪。陆游心中被这种奇怪情绪挤满,满得发胀。他知觉这是一种比死亡、比生命还要宏大的议题,可又不很清晰这议题的内容,只觉得奇怪。


    陆游静静望着那四颗烟头,眼前的雾气似乎在那周围短暂消散片刻,随后禁不住心中想:他的神把他接走了。


    第142章 年终


    “张友朋,是老邻居的名字吗?”陆游仔细望了望牌位上的字。


    贺祝椿点头:“应该是。”


    “老邻居姓张?”陆游沉默片刻,突然提起另一个问题:“老邻居之前的养子,你知道很多详细点的事情吗?那孩子真的是自己跑到水库淹死的吗?”


    “什么?”


    “我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陆游皱着脸:“算了,人已经走了,研究这些也没什么用。”


    “研究些什么事?”贺胜军似乎听到两人的对话,偏头过来:“有什么事可以问我,我可能知道。”


    陆游思忖片刻,道:“之前听说老邻居有个儿子,进城打工后就失踪了一直没回来?”


    贺胜军点头:“是,是这个事。”


    陆游努力撑着耳朵听贺胜军话里的内容,这才犹豫着问:“他儿子,是叫张印吗?”


    “……”贺祝椿表情愣了下:“你说什么?”


    贺胜军表情也有些茫然:“你怎么知道?”


    贺祝椿回头又看爷爷:“你又说什么?”


    陆游给贺胜军简单讲了张印的事,贺胜军眼神发直发愣,他从兜里掏了掏,掏出个巴掌大的小铁盒子。


    陆游见过这个铁盒子,是之前老邻居分烟时手里那个,不知怎么又到了贺胜军手里。贺胜军打开,从里面拿出一颗烟,珍惜地用手擦了擦,又拿火点上,转身插到了牌位前的香炉里,说:


    “那个收养的孩子啊,死的有愧,是有愧。”


    一瞬间,贺祝椿似乎终于意识到什么,三个人一同沉默下来,不再说话。


    村里同时没了两个老人,帮忙的外村人来的就格外多,多是年岁不小的,来这边帮忙挣点钱。


    村里的白事,帮着给做饭什么的,干活三天能给结三百块钱,这会儿年前里又是农闲时候,忙不着什么,多的是老夫妻一起来的。


    贺胜军开了一个偏屋,支了张桌子给几个守夜的男人打牌玩。


    张友朋的身子被擦洗干净了,也套了寿衣,抬着装进了棺材里。


    贺胜军原本还说:“入馆的时候,我就不看了,看了我心里难受。”他是这样说,哽咽着说,眼里含着两包泪。可等尸体真的往棺材里搬时,他忍了一会儿,终于猛得站起身。


    老了,腿脚不方便。他却装作自己还年轻,跑着过去。


    那时候老邻居已经安详躺在棺材里了。


    他站在头这边,直直立着,鼻子酸得很,皱巴巴的脸上淌出几行泪来。他擦了,有人递给他一条板凳,贺胜军就坐下。


    “老朋友,老伙伴,你终究还是走我前面了。”贺胜军似乎是想笑,但不太能笑得出来,他说道:“我本来说,不看你了,你走就走吧,你抛下我自己一个人走了,你是轻松了,可我呢,你说我可怎么办?我以后就得一个人了。”


    “我本来说,不看你了。”这里哽咽突然加重,贺胜军抽泣两下,又说:“可我怕这次不看,以后就都看不着了。”


    “老伙伴,我们以后再也见不着面了,你再也去不了我家了,你再也回不来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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