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睡得稀里糊涂,还累。贺祝椿沉浸在梦中,只觉得梦里的世界光怪陆离,一会儿看到天上飞的异兽,一会儿看到水里动的游龙,狐狸黄鼠狼与蛇在眼前挨个露过面,最后视线一转,眼线彩色的光线褪去,目之所及,是一对哭红的、再熟悉不过的眼。


    是陆游的眼睛?


    像,又不像。


    那眼睛的瞳仁是黑色的。亮晶晶的黑,像太阳光底下璀璨的黑曜石,稍给些光亮,其上的猫眼就被照出斑斓的光。


    好熟悉。


    贺祝椿在梦中想:这到底是谁的眼睛呢?


    梦中场景走马观花,等他睡醒时,庞重的情绪像是浪花一刻不停翻涌在脑海,可梦的内容却退潮般一阶又一阶消失。情绪没了依托,心里顿时又空落落的,只觉得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他正想着,陆游漫步进门,手中托着个小碗看他,一双浅色眼睛亮着光,看来的视线格外清明熟悉。


    “你醒了,饿不饿?”


    贺祝椿摇了摇头,有些意外:“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不早了,已经下午两点半了。”陆游碗里的大概是碗粥,他托着碗喝了口,说:“爷爷叫咱俩吃饭。”


    “你不是已经吃上了。”贺祝椿昨天睡得太晚,又没睡好,有些头疼。他揉了揉太阳穴,招手叫陆游靠近些:“我看看你吃的什么?”


    陆游就过去微微倾斜碗边给他看。


    是一碗清淡的白粥。


    贺祝椿啧啧两声:“爷爷就给你吃这个?他怎么虐待你?”


    “粥是我想吃爷爷才给的,他今天还炖了排骨。”陆游说着,又喝了口粥,对他道:“爷爷炒了不少菜,你起来洗漱洗漱快点去吃。”


    贺祝椿刚刚睡醒,身体各种机能还没完全苏醒,他缓了会儿,对陆游伸手:“粥给我喝一口。”


    “就剩一点了。”


    “给我喝了行不行?”


    陆游就把碗递给他。贺祝椿接过来,试了试粥的温度。


    不冷不热。


    贺祝椿一口给粥干了,迅速起床洗个脸刷了牙,一到客厅就闻到阵很浓郁的香气。


    贺胜军此刻正把最后一盘菜往桌上摆,抽空抬头看他一眼:“醒了?再睡一会儿太阳都下班了,cos猫头鹰也不用这么尽职尽责。”


    “你还知道cosplay呢?”


    贺祝椿早都习惯把老头的阴阳怪气当耳旁风,他过去挨个看了眼菜式——红烧排骨,清炖羊腿,炒了盘鱼香肉丝,一个清炒小白菜,还有一只撕了的烤鸭。


    是只有这边镇上才有的一家烤鸭店那买来的,别的地方都吃不到的味道,贺祝椿不在这边时总会念叨,跟他爷爷说想着这一口。


    “好丰盛啊。”


    贺胜军解了围裙,从电视柜上抱来一大桶可乐放在桌下,对他俩说:“喝饮料的话你俩就开。”


    贺祝椿问:“陆游不是吃过饭了吗?这菜怎么没怎么动过。”


    “小陆还没吃饭,他也才刚起来。”贺胜军擦擦手落座,说:“他说渴我就给他弄了碗粥,正经饭还没吃。”


    原来这位也才刚醒没多久。


    陆游顺手洗了碗从厨房出来坐到贺祝椿旁边。贺祝椿把面前的米饭推给他。


    今天的饭很香,菜也很香,贺祝椿吃的格外多。吃过饭后又抢过贺胜军手里的碗,摞成叠往厨房走,陆游跟着过去做家务帮忙。


    说是做家务,其实贺祝椿压根不会让他真的碰,陆游站在一边,主要起到一个陪伴的作用。


    两个人一个洗,一个站着专注地看,都很默契地没再提昨晚陆游偷偷背着人流泪的事。


    当然,只除了这一件没被提及。贺祝椿将碗洗净了放在旁边,突然又问:“昨晚的问题,你还没给我答案。”


    陆游一时没想起什么事,“啊”了声。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贺祝椿旧问重提,幽怨望着他:“你不要装傻。”


    又来了,世界最难回答十大问题之首。


    陆游道:“昨晚已经回答过你了。”


    贺祝椿:“你昨晚那是什么回答?朋友、伙伴、知己还是家人?陆游,我不满意。”


    “那你怎样才能满意呢?”


    “我想做你的男朋友。”贺祝椿跟陆游混的日子久了,说话也越来越直白,他直剖开心意:“我想站在你身边,成为这世间对你最重要的人。”


    陆游却问:“我对你来说,已经是这世间最重要的人了吗?”


    贺祝椿实话道:“不是。”


    “你又要说你那套公不公平的理论了吗?”贺祝椿回想着昨夜的对话:“这次是不是被不公平对待的就是你了,陆游,你不是我在这世间最重要的人,可我却贪心想要全部的你没有丝毫理智地去依赖我,之前有些话,我并不是在开玩笑。”


    不想,陆游却摇头:“那我们就试试吧。”


    贺祝椿几乎已经想好下句拒绝出来他要怎样自我调理,千种万种被拒绝的理由都想过了,诸如“我妈不让”“我干妈不让”“我仙家不让”此类,独独没有想到,陆游反而竟答应了?!


    这惊喜来的太突然,贺祝椿顿了顿,傻乎乎问:“什么?”


    “我说,我们试试吧。”陆游扬起个浅笑,本就昳丽的一张脸此时笑起来,格外抓人眼球。


    尤其苍白无力的肌肤,红极艳极的一张唇,还有鸦黑的眉眼。浅色瞳仁如一颗珠宝嵌在里面,各种浓丽的颜色混杂在一起,将贺祝椿迷都迷的找不着北。


    烟花盛放的大脑于是只剩一句话:


    我的了。


    这个人,是我的了。


    喜大普奔!喜大普奔!


    这么好的人,居然是我的了!


    贺祝椿心中的欢乐走了几个来回,兴奋劲布满全身。可脸上表情却没跟上情绪,仍在愣着。半晌,终于从莫大欢乐的一句话中扒出个自己不太爱听的词语,问:“为什么是试试,‘试试’是什么意思?”


    陆游看着他,直吐露真心话:“关于对你的喜欢……贺祝椿,其实我一直觉得我对你的喜欢并不能很作数。”


    贺祝椿:“为什么这么说?”


    陆游道:“因为我更偏向于,我的喜欢是来自于你对我的支持,对我的照顾,对我的陪伴与爱。”


    喜欢来自于具体的好和付出,而非抽象的、没有着落点的情感,更不是一整个对陆游来说并不能看得很清晰的人。


    他继续道:“可这不对。”


    “所以重新开始吧,贺祝椿。我去试着去真正喜欢你。喜欢你的优点、缺点,喜欢你这个人,喜欢你的一切,就像你喜欢我一样,这才是真正的公平。”


    公平,短时间内,他再次提到了这个词。


    贺祝椿暗自想——可是陆大仙,在我对你的爱里,从来不需要公平


    这次贺祝椿却不想再纠正他的思想了。


    改天再纠正吧。


    贺祝椿又想:现在要忙着高兴。


    “那我现在可以吻你吗?”贺祝椿是个有些心急的人。


    陆游没回答,上前一步,伸手拽住贺祝椿的领子强迫他微微低下头。


    一眨眼的功夫而已,两人的唇瓣磕碰到一起,也或许是动作太突然,也或许是主导者内心的紧张让他的动作太过粗糙。


    这并不是很完美的一个吻。


    贺祝椿的唇肉磕在了陆游的牙齿上,昨晚被咬出的伤口再次受伤,血液流出来,血腥气在二人唇齿间逐渐蔓延开。


    陆游尝出味道,就要躲,却被身后的一只手按住脑袋,用力往前推。


    主导者换了另一个人。


    贺祝椿左手按住陆游,像是捕猎时按住猎物般生怕一个不注意再让他逃掉,右手则缓慢摸上陆游的耳后、耳根,随后拥着他逐渐战栗的身体,轻轻掐住他圆润的耳垂。


    “好软。”贺祝椿松口给人喘气的空隙,他低笑着道:“好喜欢。”


    这句说完又去吻,右手手指自然弯曲,指关节划过整个耳廓,又顺着脖颈一路滑下去。


    怀中人于是战栗愈发厉害,挣扎着要躲,恰好左手派上用场,将他牢牢桎梏住,一朵花一样,只能被迫接受着愈开愈深。


    一吻结束,贺祝椿留给陆游中场休息的机会。


    陆游简直被亲怕了,还想逃,贺祝椿不肯,右手摸上他的脸,又去轻轻擦拭他的唇瓣,将上面的口水擦拭干净。


    “甜的。”贺祝椿与他额头相抵,耳鬓厮磨:“你是甜的。”


    身体的敏感再加上情绪的敏感,陆游真的有些怕了他,可等抬眸对上贺祝椿一双喜悦如何也藏不住的眼,他反而又不很怕了。


    管他呢。


    他心中想着,


    总归已经答应过,与他之间的关系再不相同。


    疑虑被强行抛至脑后。


    同性恋如何呢?


    短寿又如何呢?


    所谓阴阳传统、世俗见解通通去了吧。反正活也不过两个年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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