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祝椿问:“你知道什么了?”


    “我知道我家次卧为啥窗户是开的了。”姚苹妮道:“次卧窗外确实种的都是杨树,小时候我爸喝多了打着不顺手,就会随便折条杨树枝抽我——我一直不怎么喜欢杨树。”


    陆游早都猜到姚苹妮在她爸死前住在次卧,主要依据还是在主卧这个并不适宜的衣柜,或者说,她妹子的“供桌”。等她爸死后,姚苹妮终于带着妹妹住进主卧,成为这个家真正的主人。


    贺祝椿在一旁,理所当然想到陆游之前讲过的有关于死物因活人的情绪喂养而成精的故事。


    “这树精大概有些年岁了,特意躲在这片区域借你的恐惧生存。”陆游望着地面仍旧潮湿的叶子,道:“而且它必定修得不是正路子,单我们了解的就有它两次要害你的例子——一次是一班教室,另一次就在今晚。”


    姚苹妮惊悚道:“它想要我死?”


    陆游轻一点头:“不然这么多年它待在你身边,总不会是想做你的阿贝贝。”


    “可,这也说不过去。”姚苹妮紧皱起眉头:“它如果想吃我,它是精怪我是人,我遇上它铁定没有反抗的余地,又怎么会活这么久还安然无事?”


    “所以必定是有护着你的存在。”


    陆游起身几步走到柜子旁边,随后拉开柜门。


    柜子内婴孩早已腐烂干枯的尸体静静躺在上侧,下侧的香炉却三脚对外,香灰已然摔的到处都是。


    “看吧。”陆游侧开身道:


    “我一直在想,那次一班你在树精身前到底是怎么脱的身,最终说的话到底是不是鬼的语言,现在想来八九不离十。”


    姚苹妮似乎没想到自己还有过这种生死一线的经历,可她脸上却没有丝毫震惊,只平淡道:“竟然差点死掉吗?”


    陆游立刻明白她心中所想,问:“你还觉得是鹿呦故意引你去死吗?”


    姚苹妮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瞪着他,却没作正面回答:“我跟鹿呦之间的事,没那么简单说清楚。”


    陆游问:“你愿意跟我们讲讲吗?”


    “不是已经讲过了吗?”姚苹妮又问:“所以你的意思,我在一班说的那些其实是借了我妹妹的语言。”


    “嗯,准确来讲那些其实并不算是语言——你妹妹去世时还不会说话吧。人话没学明白,死后也只会呜呜叫,再加上我是从别人那听来的,所以理所当然认为是鬼的语言,原来却不是的。”陆游语气有些无奈。


    “真是奇了。”姚苹妮听到这,下意识去看柜中的尸体,她轻声道:“原来妹妹也一直在保护姐姐。”


    “这件事就这么简单解决了吗?”


    待出了主卧,贺祝椿盘腿坐在次卧床上看陆游脱外套,他思来想去总觉得事情不对劲,不禁问道:“我总觉得有哪没顺过来,没道理会这么简单。”


    “当然不会这么简单,修行这么多年的树精怎么可能靠一个小孩的鬼魂就能抗衡。”陆游将外套脱下来在床边叠好,皱着眉思索道:“这事情还有许多疑点没弄清楚。”


    贺祝椿问:“比如?”


    “比如姚苹妮到底被什么引到的一班,那鹿呦的影子到底是什么东西,老树精要杀她为什么会选择一班这个地方。还比如除了她死掉的妹妹,还有什么一直护了姚苹妮这么多年。”陆游坐在床边微垂着头,脖颈拉扯间抻出条优美脆弱的曲线。


    “其实这个案子到如今一直在本末倒置。”


    贺祝椿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不多言,只“嗯”一声。


    陆游定定望着自己的手腕,淡声道:“原本该是来追查鹿呦死因的,可到现在为止,我们却一直围绕着姚苹妮调查各种事情,反而将真正的主角落下了。”


    贺祝椿小心翼翼往他这边挪了几步,试探着伸手去碰他的手腕,斟酌道:“你的意思是我们的方向从开始就错了吗?”


    “不,恰恰相反。”陆游看着贺祝椿伸来的手,眼睫颤动,却强行抑制着躲开的冲动,眼睁睁看着贺祝椿的手落在大腿上。


    修长手指握上纤细白皙的手腕。


    贺祝椿心中一喜。


    抓到了。


    他假装仍然关注正题,手都不敢多用一丝力气,只虚虚抓着道:“那是什么意思呢,陆大师?”


    陆游微微偏头,视线落在别处,认真分析:“你没发现吗?这次任务从始至终仙家们都没有出来提醒过我们。”


    他不说犹不明显,经过这一提醒贺祝椿才恍然意识到,自他们进入校园到现在,陆游的仙家们出现的频率好像格外得低。只除了偶尔出现刷刷存在感的黄快跑,其余仙家好像不叫压根不会来看他们一眼一样。


    陆游抱着十足的信心与信任道:“仙家们不提醒,那就说明我们没走错,既然没走错,姚苹妮与鹿呦必定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嗯。”


    贺祝椿点点头,却突然说出句主题之外的话:“好羡慕。”


    陆游一时没反应过来:“羡慕什么?”


    贺祝椿浅笑道:“羡慕你的仙家。陆大师,你什么时候能像信任你的仙家一样信任我就好了。”


    陆游听着这话只觉浑身不自在起来,他状似不经意抽回手,垂着眼皮道:“这不一样。”


    贺祝椿感受着空落落的掌心,握了握拳,细声问:“哪不一样?”


    “仙家他们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我们注定命运与共,自从接手堂口那一刻起,他们就是我,我就是他们,你可能没办法理解这种感受。”陆游缓声道:“所以他们站在我的立场上,无论做出什么决定,永远都不会有错。”


    “我对他们永远有着绝对的忠诚。”


    贺祝椿神色动容:“那他们呢?仅仅靠命运就能得到你的忠诚吗?”


    陆游笑了笑:“可是贺祝椿,如果我有任何危险或不幸,他们就算散尽一身修行甚至性命都会帮我。这是他们的职责,他们永远都会以我为先。”


    贺祝椿小声道:“我也可以。”


    他声音有些过于小了,陆游一时没听清:“什么?”


    “我说他们真的很厉害。”贺祝椿安静注视着他:“陆游,他们的确配得上你的忠诚。”


    随后在心中默默补充:我也会的。


    陆游轻应一声:“是的。”


    他字里行间都透露着身为一个顶香人的骄傲:“弟子既是弟子,也是领堂人。这条路虽说看似以仙家为先,但他们却从没有强迫修改过我的意愿,反而处处听我号令,真可谓——指哪打哪?”


    说到这,陆游也没忍住笑了笑:“虽然不太合适,但很准确。”


    贺祝椿见他笑,没忍着跟着也笑:“真好。”


    陆游点点头,跟着说:“真好。”


    只这句后就再没有下文。贺祝椿觑着他神色斟酌着发言道:


    “你是不是困了,如果困了累了的话那我们现在可以……睡觉?”


    贺祝椿不知怎的平时再正常不过的一个词如今从嘴里说出来却怎么都觉得心虚。


    陆游看了眼窗外:“杨树的事还没解决。”


    贺祝椿问:“这该怎么解决?”


    “树精很好解决的,它们没长腿本体没办法跑。”陆游轻声道:“明早联系靳金,让他们阴处局的贴个条直接砍死烧掉就好。”


    “这么简单?”


    “我不觉得这件事会简单。”陆游心中总觉得压着一口气,他只是道:“明天再随机应变吧,总感觉这树精还是会闹出些什么事情来。”


    “好。”贺祝椿上床,在其中一边挨着床边躺板正了,语气中带着自己都不知道的期待:“那我们现在可以睡觉了吗?”


    陆游在另一边躺好,道:“可以。”


    “那就……晚安?”


    “贺祝椿。”


    “嗯,怎么了?”


    “你可以再往中间一点。”陆游枕着枕头看天花板,道:“很靠外的话,会不小心掉下床。”


    “嗯,好。”贺祝椿小心往中间挪过去一点,又问:“可以吗?”


    “可以再过来一点。”


    贺祝椿就向着中间再挪过去几厘米。


    陆游看着他,终于没忍住叹出口气,背过身冲门口躺好。


    他这会儿不招呼了,贺祝椿反而毛毛虫似的向中间蠕动几寸,又悄悄伸长胳膊,指尖悄悄贴在陆游里衣的表面,似乎靠着指肚大小的接触面积就能与他建立起什么连接似的。


    “晚安。”陆游像是没感受到他的动作,安然闭上眼。


    贺祝椿面上的紧张褪去,嘴角扯了扯,立即回道:“晚安。”


    不出所料,那边很快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贺祝椿撑开眼皮,心中数着数,在不知数到第几个一百时,另一床边的人终于翻身一骨碌,正巧滚到贺祝椿早先准备好的怀抱里。


    他终于心满意足,将人抱了个满怀,感受着腰间腿上瞬间压来的重量,熟悉的感觉终于回来——像是外旅他乡的游子终于回到故乡吃上口心心念念的乡味,那种敦实的安心感将贺祝椿眼皮压得下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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