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苹妮又撕下一块橘子皮丢在茶几:“我爸总喝酒,喝完酒就打人。以前我奶没死的时候我日子还算好过,可自从她去世,我爸喝醉酒打我就没人护着,我一边要被他打,一边小小年纪就要操持整个家。”
“他虽然又懒又馋,但又很会挑事情,地脏了、饭咸了都要打我,我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努力学习,然后考上大学逃离这个家。”姚苹妮将橘子皮轻轻按压,看着皮下的汁水在灯光处爆裂一场橘汁烟花。
她自顾自道:“后来他又娶了我后妈进门,我后妈是一个很泼辣的女人,可是对我却没得说。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有妈是什么滋味,冷了热了有人念叨,饱了饿了有人关心。那时候我以为自己终于能过上好日子,结果没多久我爸喝多又把我后妈打了。”
压过的橘子皮被随手丢在地上,姚苹妮撕掉最后一块橘子皮,又开始撕上面的橘络。
“你知道吗,我后妈其实是被我劝跑的。在她被打的第二天,我偷偷劝她快跑,不要留在这地方,我说这话时恰巧我爸进门,他抄起棍子又要打我们。我后妈太害怕了,所以冲出去也跑了。”
陆游问:“她为什么把孩子留给你。”
姚苹妮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后妈对我好,做人得感恩,所以我想对她孩子好。”
“我妹子那时候年纪很小,奶都没断利索,连话也说不清楚,我每天扶着她练走路,给她扎辫子,她会含含糊糊叫我姊姊。我没有钱买奶粉,我爸恨不得摔死她更不会给我钱,我就只能给她沏糊糊,可是孩子只吃糊糊怎么可能够,立冬前几天她高烧不退,我爸不肯带她去医院,那么小的妹妹就活活烧死了。”
这些事情姚苹妮说出时语气平静,她面无表情剥出个干净完美的橘子,举高,对着灯光看。
橘瓣中的果粒在灯下像是颗颗不规则宝石,被姚苹妮珍重捧在手心。
“我妹死之前,我从我爸要洗的衣服里偷了两块钱。两块钱,不够买药,我就去路边买了个橘子,把一角拽开放她嘴里嗦汁水,我以为橘子是凉的,可能吃了橘子她就退烧了呢?”姚苹妮将橘子掰成两半,道:
“后来她咬着橘子死在我怀里了。”
“她死之前已经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在我怀里一直抽搐,我吓得一直哭,替她把流不出来的眼泪都流出来。”
这些事陆游本来已经从室友口中听过大部分,但此刻从本人口中听到,他仍旧动容非常,甚至几次想张嘴安慰些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话。
似乎是注意到他的表情,姚苹妮将一半橘子往他手里塞,道:“你刚才看见我妹妹了?”
陆游“嗯”了声:“看见了。”
姚苹妮道:“她死后我没钱给她办葬礼,就把她塞柜里一直装着,尸体腐烂发臭也没舍得扔,就等着哪天有了钱送她风风光光下葬,结果等真有了钱,我反而是舍不得了。”
陆游接道:“是,现在成尸干也没味了。”
他这话不知哪个字撞上姚苹妮笑点,她露着牙一笑:“陆同学,你真幽默。”
笑完说完又一指陆游放在旁边的手机,突兀说道:“你的电话。”
陆游低头发现手机屏幕亮着,他拿起手机一看,是贺祝椿。
说实话,对陆游来说,今天刚因为贺祝椿告白的事跟他分开,哪怕刚才迫不得已联系完人家,但这会儿再看到他的名字仍旧是会一阵不自在。他接通了硬着头皮问:“什么事?”
贺祝椿那头极其安静,他缓声道:“我在门口。”
陆游一愣:“哪个门口?”
“你在哪,我就在哪个门口。”
陆游于是立刻起身去开门。
门外,贺祝椿身上一股潮气站在那,开门时他正在拧衣角里的水,见着陆游,立刻松手立正,小心翼翼道:“你一直没有回我消息,我不太放心,所以……”
陆游这才发现手机上有许多贺祝椿发来的未读信息。他揣回手机,总觉得这时候看着贺祝椿总有些尴尬,只道:“我没事。”
“哦哦。”贺祝椿扯扯衣角,没话再说。
安静的楼道中两人对面站着,谁也不敢看谁。陆游在这氛围中愈发尴尬,他想了想,见贺祝椿一直没有开口的意思,率先措辞又问:
“那今晚你住这……”
“那我走了?”
两个人一齐开口,陆游一怔:“那你路上注意安全?”
“我可以住在这吗?”贺祝椿偷偷抬眼,似乎因为刚才陆游那句话陡然生出些新的希望,他小声道:“我以为你不会让我住在这。”
“……”
陆游浅“嗯”一声:“如果你嫌挤也可以……”
“不嫌挤,我不嫌挤。”贺祝椿看得愈发大胆:“我是怕你生气——你不生气就好。”
他们在门口墨迹的时间太久,姚苹妮踩着步子过来,问:“你俩住不住的,是不是该问屋主的意见?”
贺祝椿就转头问姚苹妮:“那我今晚可以住这吗?”
姚苹妮上下打量他,点头道:“可以。”
贺祝椿立即松一口气,他扯扯衣角:“我衣服湿透了。”
陆游不禁问:“怎么湿成这样?”
贺祝椿笑答:“那会儿你一直没回我消息,下雨天又不好打车,我一着急扫了个共享单车骑来的。”
陆游抬眼看他,心焦道:“下这么大雨你也这么冒失,淋湿算小事,万一被什么车撞着怎么办?”
贺祝椿听着手下愈发用力去攥衣服布料中的雨水,他小心翼翼问:“你在关心我吗?”
陆游移开视线没回答。
姚苹妮左右看着他俩,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无奈问:“你们谈恋爱躲屋里偷摸谈行不行,别在大门口。”
陆游就道:“那你先回屋换衣服吧。”
“好,好。”贺祝椿点头:“那我先去换衣服。”
姚苹妮倚着门框看他同手同脚走到次卧,对陆游奉劝道:“心软是一个男人失去贞洁的开始。”
陆游:“?”
同样的一张床,同样的两个人,同样的夜晚,但两个人背对着背,谁也没说话,更没有平时轻松的心境。
贺祝椿看着窗外,努力找着话题道:“雨停了。”
“嗯。”陆游背对他躺着:“我听到了。”
“你说外面会不会出月亮。”
陆游说:“我不知道。”
贺祝椿转身看着他后脑勺,迟疑着问:“那,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去看看。”
另边迟迟没有传来回应,就在他准备放弃前,陆游终于应声:
“好。”
雨后的空气中总会泛出一股泥土的清香气,哪怕在晚上,此刻行人眼中的世界也好似开了净化,处处都带着极其清透引人的色彩。
陆游走出单元楼大门时迎面正刮来阵冷风,他搓搓胳膊。
“还挺冷的。”
贺祝椿现在穿的是姚苹妮她爸生前留下的一件短款棉袄,见此即刻一拉拉链就要往下脱,问:“是不是穿的太薄了,你再套件我的,可千万别冻着。”
陆游回身拢住他衣服,给他拉链重新拉上去,道:“你今天刚淋过雨,这会儿衣服穿严实点吧,别再生病。”
贺祝椿于是就笑:“好,我听你的。”
今天正赶上十五。
乌云散尽,云后一轮圆月明亮亮挂在天边,暖黄亮白两种色调杂糅相映,趁着雨后的积水,倒越显得这世界明亮了。
两人并行走着,贺祝椿率先找话题发问:“你没回我消息那会儿都发生什么了?”
“那会儿啊,姚苹妮跟我讲了些她之前的事。”陆游迈着步子:“那时候你告诉我门外有呼吸声,我开门就发现是她,倒也没别的事情。”
“哦哦。”贺祝椿说:“我还以为你有危险。”
陆游笑了笑:“如果外面真是什么鬼怪东西,也应该是它们有危险。”
“不是这个说法的陆游。”贺祝椿脚步一顿,严肃道:“这个世界怪东西那么多,不仅仅有鬼怪,还有人。万一外面的是坏人呢?我不在你身边,你又亚健康,打不过受伤怎么办?你要学会保护好自己。”
“……我知道了。”
他这番话倒是说得陆游哑口无言。低头看了看自己脚尖,陆游道:“我没想到这一茬。”
“我会担心你。”
贺祝椿垂眸可怜道:“虽然我现在根本没有关心你的身份,可这种情绪总不会轻易被压回去。”
这几张感情牌打下去,将陆游打得无法招架,他犹豫几秒,实在不知这话该怎么回,于是只能又重复一遍:“我知道了。”
他们继续绕着小区转悠。
这小区老旧,但绿化做的实在不错,道路两旁的矮丛大树都做的有模有样,也不知是不是生态环境过好,许多树木已经长得过于高大茂密,如果夜晚猛不丁一看倒显得有几分惊悚唬人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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