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祝椿凉凉看他一眼。


    陆游憋住笑:“不好意思,你继续。”


    贺祝椿语气发闷,继续说:“我小时候牙不好,八岁那年我爷去给村里结婚的帮忙,兜里揣一大把喜糖回来。我想吃就要去讨好他。这老头有意思的很,说要考我文化课,考过了把糖给我。我为着吃糖肯定答应啊。”


    “第一题,他让我背一首李白的诗。李白我认识啊,立马背出一首。第二题,他让我背一首杜甫的诗,我又急匆匆背出一首。直到第三题,他让我背一首王淑顺的诗,我没背下来,因为我不认识王淑顺。”


    陆游撑起头看他。


    贺祝椿苦哈哈道:“后来我才知道,王淑顺是他初恋,隔壁村的。”


    陆游:“……”


    聊到这,房间内迎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贺祝椿叹口气,犹在回忆童年,眼睛眨了眨,刚眨到一半,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天花板落下来,正好扎在他眼睛里。


    老房子嘛,时间久了天花板会掉墙皮。


    贺祝椿立刻坐起身开始揉眼睛。


    陆游见了跟着起身,上半身伏过去帮他一起看:“怎么了?”


    “迷眼睛了。”


    “别乱动,我帮你看看。”


    一起一伏间,贺祝椿睁眼,顺着眼皮子底下人半开的领口,极清晰看到了内部景致。


    白。


    好像比上次还白。


    白的让他想起他妈珍藏的一个白玉瓷瓶。


    这一看,眼睛也不迷了,原生家庭也不痛了,童年也不苦了。


    他不知怎的,他突然想起小学时候跟班里同学一起躲在厕所比大小的事。


    喉结上下一滚,贺祝椿跟被鬼掐了脑子似的,没头没尾来了句:“欸,咱俩比比谁鸡/儿大怎么样?”


    第66章 献祭


    不是要讲童年创伤吗?


    怎么好像没伤起来?


    陆游冷冷扫他一眼,背过身准备睡觉。


    贺祝椿仍不放弃,又“欸”了声。


    陆游背对着他道:“不睡就出去。”


    贺祝椿于是也躺下安静酝酿睡意。


    睡着睡着,陆游突然又爬起来,问贺祝椿:“我们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贺祝椿睁眼:“啥?”


    “今早我们过来前,赵盼是不是说她做了神谕梦?”


    贺祝椿点头:“对。”


    “……”


    陆游沉默几秒,突兀道:“之前那些做了神谕梦的老妇人,最后都怎么样了?”


    “……”贺祝椿脑子一白,似乎也想起那段回忆,喃喃回道:“死了。”


    两人对视一眼,立刻爬起来开始往身上套衣服。贺祝椿边穿边抱怨:“所以黎圆满压根没打算放过她妈?真是奇了,现在全家真是整整齐齐,死了王子晨,死了王显宗,死了赵晓晨,现在就剩一个赵盼,黎圆满这是要给自己灭门啊?”


    “我总觉得有什么信息被忽略了。”陆游紧皱着眉迅速下地,转头对贺祝椿道:“一个很关键的信息,不止局限在这片地方的信息。”


    贺祝椿匆忙瞄他一眼:“什么?”


    “先走吧,赵盼那边也不知道怎么样……”


    声音戛然而止,陆游伸手拉开门,抬眼,却正对上一张笑容和善的美人面。


    “陆师傅。”


    黎圆满手上捧了盘酸果子,正在门口于陆游对面站着,此刻见他们动作匆忙,脸上表情疑惑:“两位师傅才回来没一会儿,这是又要做什么去啊?”


    陆游猛一顿脚,身后贺祝椿也被迫刹车停在原地。


    陆游淡淡看着她:“黎圆满。”


    “怎么了陆师傅?”黎圆满笑着一步步凑近,逼得陆游只能后退为她让出个位置。


    眼见着黎圆满擦过两人身侧自然进屋,贺祝椿歪头对陆游挤了个眼神。


    ——要摊牌吗?


    陆游轻轻抬眼,没说话。


    ——看情况随机应变。


    贺祝椿一点头。


    ——行。


    身后,黎圆满朗声道:“门敞着多冷啊,两位师傅进来呗,咱们好好聊聊。”


    陆游随即关门转身到桌前落座:“聊什么?”


    黎圆满笑得眯起眼睛,道:“聊点你们感兴趣的话题,关于我的。”


    陆游微微颔首:“可以。”


    贺祝椿坐在陆游旁边,听着黎圆满不同寻常的口气,有些谨慎看着她。


    黎圆满初时没多说,只是将手旁的盘子推至两人身前:“尝尝这果子怎么样,是本地特产哦,其他地方根本见不到。我刚才出门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果树,又亲自爬上去摘的。”


    贺祝椿望了眼她身上长至膝盖的风衣:“好身手啊。”


    “小时候特地练过。”黎圆满拿了个酸果子在手上,手指在青绿色的果皮上摩挲两下,直接送到嘴边深咬一口。


    酸涩的汁水迸溅,贺祝椿看这场面看得牙酸,抬眼果然见黎圆满也被酸得皱起脸。她悻悻将咬了一口的果子放回桌面,道:“好多年不吃,现在已经吃不习惯了。”


    这是自己明示她与这山村的关系了。


    陆游没理会她关于酸果子的回忆,只是问:“你想跟我们聊什么?”


    “既然陆师傅想开门见山,那我们就直接一点。”黎圆满伏低身体,认真看着他:“你们昨晚睡在赵盼弟那了,是吧。”


    “对。”陆游利落一点头。


    “她有跟你们说什么吗?比如她痛苦的童年与可悲的命运。”黎圆满翻了个白眼:“她总爱念叨那些。”


    陆游道:“说了。”


    “果然。”黎圆满短促笑了声:“她总爱这样,好像全天下只有她一个可怜人,别的都是迫害她的NPC。”


    “可她要死了。”陆游撑起眼皮淡淡看向她:“赵盼确实很可怜。”


    “她告诉你们她叫赵盼啊?”黎圆满听到这名字,却忽然大笑起来,清脆的女声在狭小的屋内回荡,莫名带出几分惊悚感。她笑着笑着,脸上表情又猛然收起,语气冷漠道:“她一点也不可怜,因为我会让她死得很快乐。”


    贺祝椿问:“你怎么让她死得很快乐?”


    “当然是给她一些梦寐以求的东西了。”黎圆满双手托住下巴,微微歪头,神情自若道:“她不是想要儿子回来接她吗?我就把她的儿子还给她,她怎么会不快乐。”


    陆游问:“赵晓晨是被浩浩杀死的。”


    “是啊。”黎圆满又偏头看向陆游:“你怎么猜到的。”


    “因为昨晚山神在我们那。”琥珀色瞳仁定定睨她片刻,陆游语气浅淡道:“而且小鬼偏爱内脏的脏腥气,所以通常在虐杀人类后会掏空人的肚子——让我猜一猜,浩浩是你让山神带来的对吧,我其实很好奇你们之间的关系。”


    “想知道啊?”黎圆满笑得开怀:“想知道,今晚十一点半,我在祠堂等你们。”


    言罢,她看了眼手上腕表的时间,利落一起身:“现在的话,你们可以去给赵盼弟收尸了。”


    黎圆满扬起手,轻轻晃动几下手指:“再会。”


    话落起身走到门口,她拢了拢风衣领口,开门离去。


    贺祝椿脑袋懵懵的:“她这是来找我们摊牌的吗?”


    “嗯。”陆游垂眸,看向那个被咬了一口的酸果子,道:“她是要来找我们表明动机了。”


    “那我们现在?”


    “去看看赵盼吧。”陆游起身:“到那,正好给她收尸。”


    滴答——


    滴答——


    滴答——


    客厅钟表指针走动的声音现在简直已经快要成为贺祝椿的阴影,他开门探头进去,先是叫了声:


    “赵盼?”


    此时时间临近中午,山村许多家已然开始生火做饭,空气中满是炊烟与饭菜混合的气味,搭配着深秋凉薄的日光,浑然天成一种静谧、安然的氛围。


    陆游与贺祝椿就是在这样的氛围中踏入了微微敞着条门缝的卧室,紧接着见到一具格外悚然的尸体。


    浩浩的鬼魂大概是被山神领到这边来见了赵盼,它此刻正安静坐在角落,手上拿着个元宝纸折出的纸船很安静在玩。


    而相距他不过几米距离的小床上,赵盼呈趴伏动作在床上,安静地死了。


    可她死去的动作并不安详,或许是为了再触碰一下自己等了半辈子的儿子,临终前她无限伸长脖子去碰触浩浩。


    她那时或许在想:


    我的孩子,我的儿啊,你是不是终于要来接我离开这座大山。


    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妈妈想你。


    是你吗,你要带妈妈离开这里吗?


    这里是哪?这里,是困住妈妈一生的、无法翻越的大山。


    于是脖子被越拉越长,越拉越长,长至横贯将近半间卧室的距离,最后头颅落在浩浩的鬼魂旁边,笑着盯向它,满意地死了。


    死在了她认为死亡的女儿手里。


    死在了她认为活着的儿子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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