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如黎圆满所说,让她死得很快乐。
不知是可幸,还是可悲。
贺祝椿被这情形突兀骇了一跳,边偏头躲这画面边要去捂陆游的眼:“太惊悚了,太惊悚了。”
陆游无奈拨开他的手:“不用帮我遮眼睛,我不害怕。”
贺祝椿于是也小心放下手:“我们要怎么帮她收尸,按他们这边的习俗来吗?”
“嗯。”陆游顺着卧室窗子望了眼院子,道:“王显宗的棺材还在那,先把她收到棺材里。”
“好。”
贺祝椿于是掀了被子,先将赵盼身子盖上,又取个小被覆在她浅然微笑的面部,用手隔着被子向身体那边推她的头,一路的脖子像蛇一样被堆叠成一堆,而后整个包裹起来。
贺祝椿取了最大的一床被子将赵盼整具身体包裹住,这才往棺材里抱。
等贺祝椿出了门,陆游终于将视线落在角落仍自娱自乐的浩浩身上。
“快跑,你去把它带回堂口吧。”
解决完这边,接下来要解决的就是陆大师的头等大事——睡觉。
陆游抬头向着窗外:“贺祝椿。”
贺祝椿忙忙活活从棺材里抬头:“怎么着,什么吩咐领导?”
陆游道:“我要睡觉。”
“好啊。”贺祝椿对着屋内喊:“等我忙完赵盼就带你睡觉。”
陆游应了声,离开屋子前,他脑中突然浮现一个很奇妙的问题,于是抬眼望向院中的棺材,轻声问:
“赵盼,你一直说要等待儿子,是因为他是儿子,还是因为只有儿子。”
意料之中,无人应答。
或许,真正的答案会随着这位可怜母亲的尸身一起,腐烂在世界的某处角落,再无音讯。
……
这一觉睡醒又到了天黑。
陆游迷迷糊糊睁眼,首先看到的是仍然挂在窗户上挡光的外套,一歪头,就见贺祝椿侧躺在旁边摸着黑玩手机,他手腕撑着被窝筒,手机一半还藏在被子里,脸在黑暗中撑着手机照亮的一块白,正专心致志看着什么。
陆游在被子里动了动,开口时嗓子哑的不像话:“在干嘛?”
“在看新查到的资料。”贺祝椿闭了手机屏:“睡好了吗?渴不渴,饿不饿?”
“有些渴。”陆游将手腕覆在眼皮上,问:“什么资料。”
贺祝椿就吭哧吭哧下床开灯,又到桌边给他倒了杯水递过去:“关于黎圆满那些工作人员的资料。”
陆游趴在被子里捧着水杯,闻言一抬头:“有什么特别的吗?”
贺祝椿一抬杯底:“你先喝水,我慢慢跟你讲。”
陆游就开始小口喝水润喉。
“其实之前你让我调查黎圆满时我就在找他们的资料,只是人员太多资料松散,所以一直到今天才刚刚发来。”
贺祝椿将手机递过去,总结概括道:“这一群工作人员中,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曾经与黎圆满发生过争执。”
陆游喝水的动作一顿,转而接过手机滑动屏幕仔细查看着。
贺祝椿继续道:“有的是工作之后发生过争执,有的是大学时期有过矛盾,更神奇的,这里面时间最早的甚至可以追溯到黎圆满中学阶段时起过的冲突关联人。”
陆游垂眸思考片刻,突然道:“我突然想起个被我们一直忽略的人。”
贺祝椿下意识道:“谁?”
“黎圆满刚到福利院时,那个淹死在河里的小女孩。”陆游视线落在手机屏幕,对贺祝椿道:
“当时我们第一次提及赵盼时,还记得她告诉我们自己有个与赵盼名字很像的朋友——现在我们明白她口中那个‘朋友’就是她自己。那那个死掉的小女孩呢?她在这个故事中扮演的是个什么样的角色。”
陆游语气平淡,说的话却像在一片死水中突然丢进个惊雷,将真相炸得不得已半露出水面。
他偏头,认真看着贺祝椿,道:“如果是与王显宗相同的死法呢?那落水,被水泡到尸体肿胀发白、皮肤糜烂,是不是最容易掩饰真相的死法。”
贺祝椿一惊:“献祭?”
陆游眸色沉沉:“大概,黎圆满作为祭品献给山神,却依旧可以死里逃生的真相,就在这篇串联起的故事里面。”
第67章 变故
半夜十一点半,当陆游与贺祝椿共同踏进半开着的祠堂门、行过清冷的小院进入内厅时,正见黎圆满不知从哪搞了个太师椅放在祠堂桌前中间位置,而她正翘着腿倚着靠背安安稳稳坐在那。
“来了?”
“来了。”
黎圆满起身,微微弯腰掸了掸裙摆,抬头问陆游:“我这一身好看吗?”
她今晚特地穿了件大红色白绒旗袍,外面搭一件棉白羊毛长款大衣,脚上踩着双黑色高跟,头发盘起,妆容精致,造型做的格外正式。
贺祝椿面无表情觑她一眼,四处找了找,竟没找出第二个凳子,问:“你大半夜叫我们过来就是为了看你的新裙子?”
“当然不是。”黎圆满俏皮笑着,面向他道:“你们不是想知道前几天那晚我为什么会到祠堂来吗?今天,我就给你们看看,我为什么会过来。”
说着,她声线一低,明朗的声调到了尾部却莫名拉出股狠劲。
紧接着不待贺祝椿反应,黎圆满不知从哪突然掏出根棒球棍,迅速转身顺着一排排祖先牌位挥棒打下去。
瞬间,牌位四散,柏木长牌掉落各处的声响间歇性传遍整间祠堂。这其中有些牌位掉在角落里勉强幸免,但更多的顺着供台落地,有甚者更是直接滑出几米远落到陆游脚边。
陆游就将牌位捡起来仔细端详,低声道:
“我们之前看到的那块缺了牌位的空角,是你弄的。”
“是啊。”黎圆满将一木头牌狠狠踩在脚下碾了碾,笑道:“一群该死的老东西,生前作恶多端迫害我们,死后还要借个祠堂巩固自己威望,他们也配?老封建的规矩就该陪着封建社会一起去死!”
她随手拽起个木牌子砸在地上,又抄起另一个,屈起腿一砸,厚实的木牌竟然就这样被掰成两截,横截面木屑飞溅,带动视线落在黎圆满癫狂的脸上。
她低声道:“生前作恶的就该投去畜生道做猪做羊让人宰杀,饮其血食其肉。反正他们生前就是这样对待我的。”
“说的不错。”陆游将手中木牌对准黎圆满摇摇抛过去,道:“他们罪有应得。”
黎圆满将木牌接在手中,顺手丢在地上踩住。她冷笑:“他们都该死,从肉体,到灵魂,不可赦免!”
“气性这么大,对他们的恨让你每晚气得睡不着吧。”陆游走至中央,扯过太师椅调转个方向,轻飘飘坐上去。
他双腿交叠,臂肘戳在大腿上,将腿肉戳出个小坑出来,惑人的桃花眼此刻活了一般,格外有灵性落在她身上,道:“这么多年,大到杀身夺命,小到走在路上被人轻飘飘撞一下,这么多的愤怒侵蚀你,黎圆满,你有睡过一个好觉吗?”
砰——
牌位顺着颊边狠狠擦过,陆游却不改神色,从低位视角慢悠悠抬眼看着她,神色寡淡:“怎么又生气了?”
这视线却怎么看都带着股压迫感。
黎圆满愤怒吼道:“我是无辜的,是这世界上的在伤害我!伤害我的,无论是身体还是灵魂,就该去死!”
“包括你的家人,朋友,同事,甚至是丈夫——演了那么久的好人,为什么现在却突然不演了?”陆游依旧是那副神情,语调情绪寥寥,却总让黎圆满忍不住怒火中烧。
贺祝椿不解望着她:“你的好脾气是演的?”
“白天演人人敬佩的好好老板,晚上就到村里祠堂打砸牌位撒火气,咱们美丽的黎小姐好像有个不太好的脾气。”
黎圆满咬紧牙关,胸口剧烈起伏着,没说话。
在这短暂的沉默中,陆游却清浅笑了一声,他似乎觉得很有趣似的,身子后仰,甚至有闲心从口袋中抽出烟盒,抖出一支烟在嘴里,而后摸出打火机打上火。
咔哒——
火机一声轻响。伴随着火苗的寂灭,一缕青烟顺直而上,在烟尾雕出朵亮红的花。
其余两人都安静看着他动作。
直到一口烟悠悠然吐出来,浅色瞳仁落在烟条的视线上移,又重新看向黎圆满。
贺祝椿初时疑惑他家陆师傅今天怎么气质格外奇怪,转头打眼见着他身上一片狐狸身形若隐若现,即刻内心了然。
一位好熟悉的仙家。
陆游左手掐着烟,右手点兵点将一般挨个指过两人,先是对贺祝椿道:“你,是傲慢。”
贺祝椿撇撇嘴,没敢反驳。
“而你……”指尖调转,对准黎圆满,道:“是暴怒。”
这就是最后一条线,那条陆游百思不得其解,不止局限于这片天地、却串联起整段故事的线。
也是仙家安排给他,关于第二个任务的最终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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