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院子人声吵闹,炒菜的香气掠过砖墙飞进这边院子里来。
竟然直接把一天睡过去了。
砖墙另一边隐隐约约的吵闹此刻像来自另一个世界,而墙这边,只剩陆游一个人站在门口,孤孤单单又愣了会儿神。
贺祝椿端着饭碗进门时正碰到陆游向外走,他举了举碗:“我帮你把饭端来了,他们今天炒菜不多,我怕你醒得晚再没东西吃,所以先给你挑了好菜夹。”
他说着,又在兜里掏了掏,掏出听罐装可乐在手里,笑道:“给你买的,快去洗漱吃饭。”
明红色可乐罐子乍然出场,被这抹亮色突兀撞进眼底,霎时间,什么孤寂什么静穆通通褪去,世界像被剥离一层昏黄色滤镜似的,骤然变得吵闹起来。
陆游叫他:“贺祝椿。”
贺祝椿正将饭碗摆在房屋小桌上,闻言头也不回应了声:“什么吩咐?”
陆游不答,又叫:“贺祝椿。”
贺祝椿直起腰回头:“怎么了?”
“没事。”陆游笑说:“有点睡过劲了。”
今天的晚饭桌上有阿姨新研究的炒鸡,贺祝椿将碗里的鸡腿咬住,含含糊糊道:“腿你不吃,给我,别的你要吃完。”
黄快跑看到炒鸡不知从哪块犄角旮旯钻出身子,颠颠过来顺着桌子腿往上爬,圆润的耳朵一摇一摇。
贺祝椿见了,就道:“跑哥,这不是给你的,现在条件艰苦咱们先紧着陆大仙吃,等回去我给你上一百只鸡的供行不行?”
黄快跑站在桌上,黑葡萄大的眼睛滴溜溜转了转,问:“是凤香坊的烧鸡吗?”
贺祝椿道:“随你挑,凤香坊龙香坊你喜欢咱就买。”
黄快跑就又颠颠顺着桌子腿下了地,摆摆手对陆游道:“小弟子你吃,我到外面帮你放风!”
陆游无奈道:“哪就这么艰苦。”
贺祝椿笑:“你吃你的就得了。”
两人饭吃到一半,门板被轻碰两下,转头,就见黎圆满小心推门往里进,边进边道:“陆师傅,我突然想到我们还没留联系方式,要不要加一个?”
陆游刚要点头,身边贺祝椿却突然站起,举着手机道:“加我吧,我是陆师傅助理,有什么事跟我联系就行。”
“啊……”
黎圆满求助似的看向陆游。
陆游就道:“加他是一样的。”
“好的。”黎圆满加了贺祝椿联系方式,摆摆手往后退:“把我就不打扰二位师傅吃饭啦。”
门板被轻轻合上。
贺祝椿将手机轻轻抛在桌面,轻嗤一声。
陆游从碗里抬起脸:“怎么了?”
贺祝椿冷笑道:“黄鼠狼给鸡拜年。”
蹲门口数烧鸡自娱自乐的黄快跑回头:?
陆游道:“黎圆满至今身上还有很多疑点,只是仍然需要线索佐证。”
贺祝椿拉动拉环将可乐打开,只听呲——一声,大量二氧化碳顺着瓶口挤出,小气泡在深棕色液体中接连上浮、爆破。
贺祝椿道:“黎圆满跟那个赵晓晨,我都看不太上。”
“这世上还有能被你看上的人吗?”陆游接过可乐罐放在手边。
贺祝椿没回答这句话,沉默着用很奇怪的眼神定定注视他。
陆游莫名其妙回望过去。
贺祝椿不接茬,滑开了手机开始检查黎圆满账号,道:“你先吃饭,我查查她这个社交账号里有什么。”
陆游迅速在嘴里扒拉几口,撂了筷挪到贺祝椿旁边跟着瞄屏幕:“我们一起看。”
黎圆满的社交昵称是一轮圆月的图标,贺祝椿点进她朋友圈,随意下翻检查了遍。
她的朋友圈数量并不多,只有寥寥几条庆祝粉丝破整数的内容,正当贺祝椿一无所获时,陆游却突然伸手上滑。
就见在她朋友圈头像下方个性签名的位置,写着非常简单一句话。
陆游轻念出声:“可怜今夕月,向何处、去悠悠。”
贺祝椿问:“什么意思?”
“今夜的月亮这么可爱,你要去往何处,脚步悠悠。”沉静的嗓音语速缓慢,陆游垂眸拿出手机将这诗句输入搜索框。
他道:“《木兰花慢·可怜今夕月》是首中秋咏月词,这两句写的是词文开篇。”
“很可爱的词。”贺祝椿问:“这有什么不对吗?”
“可怜今夕月,向何处、去悠悠。是别有人间,那边才见,光影东头。是天外空汗漫——”陆游略一停顿,将手机屏幕调转朝向贺祝椿,平静接下后半句,道:“但长风浩浩送中秋。”
——那时候我姑娘爱看读书、读故事,她最喜欢嫦娥仙子的故事,看完了就与子晨一起玩,她扮嫦娥,子晨扮演捣药的玉兔。
……
飞镜无根谁系?
姮娥不嫁谁留?
……
若道都齐无恙,云何渐渐如钩?
陆游道:“但长风浩浩送中秋,译为:是浩浩的长风将中秋的明月吹远,长风是谁,明月是谁。”
……
是谁将明月系在夜空高悬不下?
是谁强留着嫦娥仙子不落凡间?
……
倘若一切平安无恙,那为什么圆月会如尖钩一样减缓至细利折弯?
贺祝椿答:“长风是王子晨,明月是王盼娣,所以王盼娣是黎圆满,王子晨是浩浩。”
陆游熄灭手机屏,身子后仰,道:“黎圆满一定很恨王子晨吧。”
月素有阴晴圆缺,可王盼娣只盼朝朝圆满,皓月高悬。
第62章 香肠
等赵盼那边再传来消息已经是三天后。
“你们这边的规矩就是三天后到山神洞看尸体吗?”贺祝椿手中捧着茶杯,视线有意无意落在赵盼满是泪痕的脸上:
“所以山神不吃尸体的话就代表要出事?”
“对。”赵盼擦擦眼泪,语气里还带着些哽咽:“我今早去了山神洞扫骨头,到那就发现送过去的尸体根本没被动过。”
陆游问:“是只有尸体没被动过,还是连带肉一起没被动过。”
“都没被动过。”赵盼无意识揪着自己衣摆:“现在天还不够冷,肉放在那三天已经有些臭了,我进去时尸体就倒在山神的供桌下面,香炉也不知道被谁打碎,香灰洒了一地。”
香炉的事陆游他们是知道的,尸体的位置听描述与他们走时也大致一样,只是山神竟然没动尸体,这件事属实有些出乎两人的意料。
咔哒——
茶杯被轻轻磕在玻璃桌面,贺祝椿问:“这尸体山神不吃的话,会发生什么?”
“会继续死人。”赵盼说:“山神不吃尸体,就代表这家人哪做的不合山神心意,山神发了怒,才不吃这家的尸体。”
贺祝椿颇有些心虚地移了移眼看向陆游,眼神询问会不会是因为他们在那大闹一通惹恼了山神庙那东西才拒绝用餐。
不止拒绝用餐,如果有平台的话估计都要投诉骑手。
陆游对着他轻微摇了摇头。
他们在山神庙闹得那一通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问题主要取决于最后贺祝椿拿血崩得山神那下,八成这山神是要受伤。
而邪物,尤其是酷爱吃人的邪物,在受伤的情况下又怎么会放着眼前的死尸不吃掉补身体?
如果单是尸体不碰闹闹脾气也就算了,可竟然连陪送的三十斤肉也没动。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这山神从开始,就没打算吃王显宗的尸体。
赵盼眼下又滑出泪来,她拿袖子擦了擦,轻声道:“其实打开始王显宗死后我拿不出供那会儿,就已经想好主意要给他陪葬了。或者被山神吃掉,哪怕胆子硬点,不去把他送到山神那,等他发凶过来给我吃了也好,总归是活不下来。可后来您两位出现先是在白凶口下救我一命,后来又替我拿出来陪送的肉,我打心眼里感谢您两位。”
赵盼刚擦完泪,视线落在茶几透明玻璃下的几张照片上,又禁不住呜咽起来:“原本以为我可以不用死的,却单单没想到肉凑齐了送过去,山神还是要发难,吃都不吃,原来还是要过来杀掉我。”
陆游调转视线,也看向茶几下王盼娣的照片,宽慰道:“这事还不一定结果如何,你先别哭。”
“师傅,您别劝我了,就让我哭一哭,我这一辈子活得实在憋屈,对上做不了孝子贤孙,对下也没做出个慈母长辈样,自己活也没活痛快,到头亏欠父母兄弟,亏欠儿子闺女,也亏欠自己。”
她说着,哭得愈发凶了,泪止也止不住,顺着下巴滑进衣襟濡湿了一大块布料。
贺祝椿听她哭心里实在不舒服,硬生生憋了一会儿,终于憋出来句:“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当初给闺女起名叫盼娣的时候想什么了?”
“盼娣的名字不是我起的。”
陆游微微抬头:“是王显宗起的?”
赵盼却低下头,沉默一会儿,再出声时语气却带着股难以启齿的意味,她道:“其实我不叫赵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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